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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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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中国,西南山区。

十万大山的深处是万里林场,阳光直射,蒸发出的雾气像丝绸一样挂在树梢。

一辆军用皮卡跑在柏油路上。司机和乘客沉默着,当驶过路边「军事禁区」的警示牌,乘客问出上车后的第一个问题:「外星人的事,瞒不了多久吧?」

「几个大国的高层已经知道了,要求共享对话内容,这一点政治部的同志去交涉……至于公众方面,至少确定外星人没有恶意才会放出消息。」司机军装严整,肩部的三星一条显示他是一名上校。

「不过,也要看外星人怎么想了,如果 UFO 降临到上海外滩,来个人前显圣,那谁也瞒不住,哈哈!」笑声冲散一些压抑气氛,上校继续说:「所以外星人派使者先谈,是个好事,对人类社会也有个缓冲。」

「这次会面尽力而为就行,别有压力。」

张霖点点头,调整座椅,把身体的全部重量压了上去,默数四个数缓缓吸气,憋三秒,又慢慢把气吐了出去,如此循环,心理学上说这样可以释放压力。

但怎么可能没压力,他忍不住想,他将是第一个接触外星人的人类。

……

十年前,张霖拿到硕士学位那天。导师语重心长对他说:小张啊,心理学是处在物质和人文交界的科学,向左走,走向人群,当个心理医生或算命骗子都行;向右走,走向物质,从此就要跟实验数据打交道了,冷板凳不好坐呀。

你这人聪明,又爱钻研,所以慎重选择,以后才不后悔。

导师的话他听进去了。在整夜的思考后,张霖放弃了读博,放弃深邃难啃的理论,而是盯上应用领域的一个分支:刑侦心理学。

这是一门通过小动作,微表情,揭示受审者意图的学问,也是通过血液溅射,脚印深浅等蛛丝马迹,还原案发现场的学问,更是运用各种审问技巧,陷阱话术,让罪犯吐露真相的学问。

导师得知后没有表现出失望的意思,只说人各有志,便给了张霖一张名片,那是他带过的学生,目前在警务系统工作,这位师兄或许能帮到张霖。

张霖大受感动,竟一时语噎,临别之际只好一遍遍感恩导师在过去三年给予的照拂。

后来在师兄帮助下,张霖成功进入了警务系统,接触大量一手资料的同时,大大丰富了他的见识和能力。一年后,他熟悉了所有流程;两年后,张霖已是组内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

此后数年,张霖屡立奇功,甚至登上了法制节目。

正当他的名字在业内如雷贯耳时,未婚妻开始抱怨,说他连结婚都抽不出时间,更别提给老张家传宗接代了。

每到这时,张霖就要辩解。他说:「亲爱的,我现在打交道的,要么是穷凶极恶的暴徒,要么是偷税几个亿的高学历金融犯,随便一个都是无期徒刑,而我的工作就是让他们把定罪的证据吐出来,你光想就知道有多不容易……等过完这阵子,我就申请休假,好好享受咱俩的二人世界。」

安抚好未婚妻,他又坐在电脑前,投入到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工作中。

导师说的真对啊,张霖常常想,如果当年选择读博,他的人生又会走向何方呢?

正当他幻想另一个宇宙中自己的人生,厅长带着两个军官走进他的办公室,想要他代表人类跟外星人对话,饶是见惯风浪,张霖仍产生一种在梦中的虚幻感。

和十年前导师留下嘱咐的那个夜晚一样,他又失眠了。

半夜,他悄悄起床,坐在二楼阳台的椅子上,冷风吹去残存的睡意,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敏锐。这是郊区的一栋二层别墅,远离市区,天气好时能看到星星。

其实答案一早就定了,可能在军官说出那句话的 5 秒,不,2 秒内,本性比理性更快给出了答案。他现在只需要品味和等待,因为这一夜可能是人生最后的宁静。

听着未婚妻沉静的呼吸,张霖抬头,恢宏的星海此刻正悬在头顶,银河的轮廓若隐若现。

张霖认出了其中的天蝎座和人马座,它们正在由东向西缓慢、宏伟地掠过夜空。这一夜,他用肉眼见证了地球的自转,随着群星渐渐隐没于一片青蓝色,红日缓缓升起,金色光芒撒在他的脸上,像古希腊沉思的雕像。

「亲爱的,怎么起那么早?」未婚妻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啊,过几天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照顾好自己。」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副驾,张霖睁开眼,车辆正驶入一条小路。他看向窗外,认出路两侧的一些树种,有木荷、香樟、红椿……仿佛站成一排的卫兵,正向他致以敬意。

北极广播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目的地:一处普通的山顶,方圆百米的树被推倒,形成一块平整的空地。中央是块圆形的停机坪,一个大大的字母 H 位于中心, 油漆未干,应该是连夜赶工。

十几名技术员在附近走来走去,调试着张霖看不懂的仪器。

但最让他意外的还是临时指挥室,竟然建立在悬崖边上。

随着张霖推开门,山风扑面而来,这是因为对面墙上开了一个大窗,乍看像挂在墙上的山景画。

上校在后面关上门,滚动的对流风顿时止歇。

「按规定,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信息了。」他随手拉来两张椅子。

「我在培训营里已经知道够多了。」张霖说。

「呵呵,肯定还有你不知道的……比如你的脚此时正踩着两百颗核弹上。」无视张霖震惊的目光,上校选好椅子坐下,拍了拍手边的空位,「请坐!」

「我从头开始说。」

……

「一个月前,北半球各国的无线电监测站,差不多同时收到一则微波通信,没有加密,内容十分简短,是 5 个精确到四位数的经纬坐标,分别位于中国、美国、俄国、英国,还有法国境内。

这事很快引起了我们军方的警觉。因为有能力对半个地球进行微波广播的组织很少,除了动辄几百万美元的发射设备外,还需要多颗中继卫星的配合才行。

所以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某大国故意放的烟雾弹,或在试验某种新型广播技术。

在接收信息的三小时后,我们尝试用三角定位来反向锁定发射源或者至少某颗中继卫星的位置,希望能发现一些线索。」

上校轻咳两声,语气变得郑重:「然后邪门的事就出现了。当时我们征用了内蒙、云南、新疆……共 8 座高精度接收器,统一用原子钟对准时间,结果却是,无论用 AOA(基于方向)还是 TDOA(基于时间差)的监测方法,都没法确认信号源的准确位置,只能确认信号的方向。」

「这邪门程度相当于——你在沙漠听到了一个人在求救,正常来说,顺着声音走几步就能看到人,但这次,你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 10 公里,没有人,走了 20 公里,也没有人,你走了 100 公里,已经走出沙漠了,但那个方向上还能听到求救声,声音不大不小,清晰明了。」

「什么情况下会出现这种现象?」张霖问。

上校停下讲述,看着张霖突然笑起来:「张警官,你很聪明,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我相信研究员不会犯一些低级错误,比如忘了拧螺丝导致数据失误,所以直接告诉我吧,什么情况会导致你说的那种现象?」

上校收敛笑容,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一种情况——北极的上空,有一块大到能完全覆盖赤道面的微波发射矩阵!所以我们才会像喇叭上的蚂蚁一样,只能感受到信号的方向,而无法确定源头,因为那个发射源太大了。」

「哦。」张霖语气平淡:「所以你们就得出结论,这是外星人的手笔。」

「不,虽然震惊,但一开始没人往那方面想,当时好几个专家开会,提出各种假说,比如以北极点为圆心,把中继发射器以环套环的形式一圈圈排开,分别负责不同的纬度带,再发射微波,又或者利用微波在大气层的反射实现全球广播……但没等我们验证,事情的发展开始出人意料——中央军委介入了。」

上校解释:「在当时,对神秘微波的定性是大国间的技术博弈,所以主要由技术部负责,影响力也局限于中层。当微波广播持续到 48 小时的时候,我们突然收到了来自中央的直接指示,不仅调派了最顶级的通信专家,甚至还有 2 个院士,来辅助参与微波的研究。」

「知道为什么吗?」上校的目光中带着期待。

张霖想了会,说:「因为微波信息中那个中国坐标?」

「没错,那个坐标是级别最高的军事机密。张神探,你果然行!」上校忍不住站了起来,在不大的作战室里走来走去,边走边念叨。

「你现在踩的这座山,就是那个坐标位置。这项工程在上世纪 80 年代就开始了,挖空整座山建了四个发射井,存放核弹超过了两百枚,全速发射,五分钟内就能全打出去,是这个国家目前最大的热核发射单元……知道准确位置的人不超过 30 个!」

「可以想象,那个大佬看到核武坐标被广播时,一定吓出一身冷汗。」张霖看着房间里走来走去的上校,突然恍然大悟:「这样看来,另外四个坐标……」

「很大概率也是」,上校坐回椅子,「所以我们才会怀疑外星人,因为这不符合地球人的政治逻辑。」

张林点点头,一个想法忽然冒出来:外星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挑衅?炫耀?告诉人类你们的武器和孩子的玩具一样,我们早看透了,还是……

他的注意力回到上校的高谈阔论上。

「之后就是和外星人建立联系,这个就简单多了……当时某个研究员提议,把中国的坐标单独用微波形式发到宇宙中去,表示我们已经接收,或许能等来回信。」

「结果呢?」张霖说完就笑了,他想起自己出现在这的原因。

「联系上了。」上校说,「这次他们直接黑进了我们的中继卫星,以文字的形式和我们聊了半小时。」

张霖正了正坐姿,他知道,下面的内容会涉及真正的机密。

「我直接说重点吧,他们是一群外星难民,自己的母星在一场大灾难中毁灭了,但是一艘外出的太空科考船侥幸活下来了,这群外星人在漫漫星际中漂流了几百年,以为会死在船上,死在无尽的航程中,突然在地球上发现了文明的痕迹,欣喜若狂……通过互联网,他们学会了人类的语言,这时他们才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地球上国家太多,他们不知道和谁交流,所以用广播的方式喊话,我们是第一个回应的,所以他们选择和我们谈。」

「他们当时情绪很激动,拉着我们谈了很多有的没的,其中有一段,挺肉麻,我背给你听。」上校一边回忆,一边诵读:「当生命在几百年的黑暗航程中耗尽所有的理想和希望,只求能得到一小块平静墓地时,我们看到一缕微光,地球就是我们的光。」

张霖问:「所以他们的目的是——」

上校:「他们想在地球上养老。」

张霖无语地笑笑,继续问:「你信吗?」

「张警官,辨别真伪是你的工作。」

「好吧……那其他信息呢?比如他们的科技水平、社会结构,母星毁灭的原因?」

上校摇头:「没有了,但他们说两天后会派使者来和我们面谈,会面地点就是你刚才看到的停机坪……在此期间,我将全力配合你的工作。到时能套出多少情报,就看你了。」

随后上校静坐一旁,不再打扰。

张霖的大脑开始刮起风暴,他觉得自己像个裁缝,在一堆破布中抽出诸多细小的线头,再用自己的逻辑和想象力染上色,试图还原全貌。

为什么只对北半球广播有解释了,五常全在北半球,说明他们对地球的政治格局有基本的了解,但核弹坐标网上肯定不可能有的,说明他们的技术能够扫描地下几百米还不被发现……对于能宇宙航行的文明来说,倒不算稀奇。

随着思考的深入,张霖渐渐走到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前,这也是关乎人类存亡的问题:如果开战,人类能战胜他们吗?

他抬头,发现上校正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信息太少。」张霖摇头,「瞎猜是没用的,还是等见面后再说吧。」

「明白,张警官,你好好休息。」

上校推门出去了,房里又刮起一阵旋风。

张霖走到那副「画」前,看着画中天蓝如水,绿浪如潮,他不禁想,这美好的景色人类还能看多久。

人鱼波波

和外星人会面的日子很快到了,朗朗晴空,是个好天气。

停机坪四周有七八架摄像机,现在张霖知道每个镜头后都连通着一个大国的办公室,此时此刻,这个星球权重最大的一群人正注视着这里,这让他深感责任重大。

一行人在忐忑中等到夕阳落山,快要放弃时,突然有人喊:「看太阳!」众人齐齐望去,红色火球的一小半已经沉入群山,露出的部分里突然出现一个黑点,直到它飞到近一些的山头,人们这才看清那是一艘球形飞船,很快,稳稳地悬停在众人的头顶。

飞船表面流光溢彩,是对夕阳彩霞的映照,此刻它像悬浮在半空的一颗珍珠,散发着艺术的美感。

飞船慢慢下落,在停机坪上方一米的位置悬停,球体中间裂开一道缝,像张开的蚌壳,缝隙中发出柔和的光,一个「人」爬了出来,跳在地上。

人类第一次看到了外星人的长相。

「天呐!」一位女研究员捂嘴惊呼。

张霖没有责怪她,因为他同样被外星人的模样所震撼。

按理说,外星人三头八臂,一百只眼睛,甚至是气态、液态、等离子态都是可以接受的,众人早就做好了面对一个大蜘蛛或者大章鱼的心理准备。

但这个外星人……模样未免太「经典」了:海豚质感的皮肤,光滑的大头颅,漆黑的眼睛,孔状的嘴巴,还有瘦长的四肢。对外星人形象的各类想象中,这也绝对属于最平庸的那一类。

一时间,众人皆有种闯入某个科幻烂片拍摄现场的荒诞感。

「这是你的本体吗?」张霖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外星人说着标准汉语,嗓音温和动听,露出和善的微笑,他解释:「这是生物殖装,可以让我们在地球大气环境中活动。」说着,他的肚子突然鼓胀起来,像孕妇出现胎动,一双小手的轮廓出现在肚皮上。

「真正的我在这里。」他的腹部传来声音。

张霖的脑海里出现一幅奇异画面:羊水中的婴儿端坐子宫中央,像操控机器一样操控着妈妈的身体……这惊悚一幕让众人一时无言以对。

张霖轻咳一声,开始进入正题。

「欢迎你的到来,请容许我问你几个问题,比如:你们从哪来?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

随着那对深渊般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都产生一种奇怪的颤栗感。

外星人开口了:「我叫波波,荒凉的宇宙里能遇到高级生命,简直是个奇迹……很乐意向各位讲述我们的故事」。

波波盘腿坐下,众人也赶紧照做。夕阳下,一场简陋的故事会就此拉开序幕。

波波脸上是宁静平和的表情,他的声音同样温柔,像少女梦中的情人。但所有人以及摄影机后的上百位各国高层,此刻都屏气凝神,像一辈子没有出过城邦的欧洲农民一样,等待吟游诗人开口,讲述那几亿光年外的神话故事。

与地球一样,那颗遥远行星上的生命也起源于海洋。

火山溢散的硫化物为生命提供了初始养料,温暖的黑暗里,生命开始了漫长的演化。几亿年后,一个拖着鱼尾、上半身有两条手臂的物种爬上了食物链的顶端,这就是波波的种族,后来人类称其为人鱼族。

人鱼一出生,看到的世界就是黑暗的,千尺海水如同一面横在头顶的厚墙,吃掉了所有波长的光。

在文明蒙昧时期,人鱼只能借助某些生物的微弱荧光,看到周围两米的景象。向外,黑暗如墨,无限延伸,无数的巨鱼毒虫游走其中,

他们就这样艰难的活着,小心翼翼的探索着这片黑色的世界。

但上帝还算厚道,给了他们发达的发声和听觉器官作为补偿。从此耳朵代替了眼睛,人鱼学会了用震动和听力来感受这个世界,这也让他们组织起来,一跃成为星球霸主。

那是一个奇幻的世界:暗无天日的海底,无数鱼群在游弋,遥远的巨鲸在吟唱,仿佛整片海洋空间都在共振,人鱼随之起舞,一片空灵。

鱼儿扰动水流,石块轻微碰撞,甚至大地自身的低频震动,对人鱼来说,都是独特的音乐,每一段频率对应着内心截然不同的感受。

人鱼自身可以发出 50 到 2000Hz 的声波,在海水里的传播极限可以达到 200 公里,强大的广播能力让人鱼在蒙昧时代就有远超人类同期的组织度。

两个文明因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地球智人在部落时期大约停留了二十万年,最大的组织人数不超过两百,直到农业文明初期才建立起上万人的国家和城邦,但人鱼族凭借超强的信息广播能力,在原始时代就能号召超十万个体参加部族大战。

当人类能发起如官渡之战那样几十万士兵参与的超大战役时,人鱼已经可以发动死伤超千万规模、不亚于二战的世界大战了。

这是一个早在原始时期就完成了全球化的奇葩文明。

但强大的广播能力是一把双刃剑,海底世界因此陷入了无休止的杀戮和战争,全球性的混乱持续了几千年,后来的人鱼史学家给这段时期起了个恰当的名字——「黑暗时代」。

乱世自然不好过,但另一方面,不同地域的文化也因频繁战争得到了充分交流。

这一时期,原始的思想和技术快速成熟,直到某个智者灵光一现,在石头上刻下一串意义明确的符号,某个音乐家按心中的节拍,缓慢拍击贝壳,真情演奏让听者流泪……文字、音乐、艺术开始萌芽,此后百年,博爱、自由、文明,道德等概念如海草疯长。

文明的火苗在海底燃起,很快烧遍所有的大洋。

和地球今天依然分裂成 200 个贫富差距巨大、意识形态迥异的国家不同,在海底几千年的厮杀后,人鱼族的秦始皇出现了,他第一次实现了全球的统一。

人鱼族进入了大一统时代。

「这一段听着有点像春秋战国。」张霖感叹。

「没错,看来文明的进化总有一些共同之处。」一个语言学家点头附和,他看向波波:「统一全球之后呢,人鱼帝国也二世而亡了吗?」

「不,第一轮大统一持续了近三百年,那是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波波看着西天的彩霞,眼睛里出现一丝向往。

海底的故事才刚拉开序幕。

当财富和智慧不再用于屠杀,而是投入生产,人鱼族的生产力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爆发,文明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

到了大统一中期,人鱼社会中出现了一批不需劳动,以思想为职业的闲人。

他们四处游历,传播学问的同时,将各种有趣现象记录下来。

一些天才已经隐约意识到,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空间其实存在某种物质,它包裹着人鱼,包裹着万物,但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只好记录下来,留给后人解答。

他们还观察到火山附近的空隙里,经常会涌出很多圆形的东西,它们一触即溃,相遇又能融合,出现便向上飘升……当时广为流传的看法说这是大地的生命能量。有些人鱼认为,就像人鱼会呼吸一样,大地也会呼吸,地震、火山喷发就是大地呼吸的方式。

那些白色的泡泡,就是溢散出去的大地能量,如果把那些泡泡吞下去,可以治好一切疾病。当然,这些后来证明都是假的。

第一轮统一时代持续了 278 年,随后被一个野心家推翻,世界又分裂成几百个独立王国互相攻伐。但短短 278 年内产生的思想财富和物质财富,竟远超过去几千年的总和,统一时期也因此成为了人鱼族共同的黄金记忆,大一统的种子从此种下。

此后几千年里,世界大势就变成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一再重演。

听到这,某个研究员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鼓起勇气问了波波一个问题:「你们的文字,也是表意文字吗?」

「是的。」波波平静地回答。

这位研究员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点头致谢,示意波波继续。

人鱼族在一路磕磕绊绊中,终于迈进工业时代的大门,这时一位政治强人又统一了全球。

但在后世的史书中,这位伟大帝王的光彩却被另一个人掩盖,那是一个贫民出身的科学家,他因发现力学三定律而名垂史册。

「牛顿?」不知谁脱口而出。

波波露出笑意,「好,就叫他牛顿。」

当时人鱼文明的技术力差不多处于人类的蒸汽时代,属于初期工业文明。

牛顿在获得无上荣誉后,晚年却变得性情怪异,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拜访过他的学者私下都对身边人摇头叹息,说牛顿迷上了荒唐的神秘学。

就在世人都在惋惜天才的堕落时,某天牛顿冲出大门,跑到街上,声称自己的理论推导出了天堂的存在,而且这个天堂就在众人的头顶上方几百米的地方。

那时候,神秘主义已经式微,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但不久之后,他用严密逻辑和证据征服了一批学者的认可,并拉来一笔庞大的资金,言之凿凿的要亲身证明。

牛顿最大的金主是个企业家,因为成功提取了海底荧光物质,从而实现了长久照明,让人鱼族摆脱黑暗,因此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和声望。

「就叫他爱迪生吧。」波波兴致勃勃地说,显然这段历史对于人鱼文明有着非凡的意义。

爱迪生被牛顿的理论说动,出钱又出力,帮他打造了探索天堂的飞舟。

半年后,市政广场前一颗巨大的荧光树下,牛顿举行了一场盛大演讲,宣布将进行一场前无古人的冒险。

「各位同胞们!」

面对乌泱泱的群众,牛顿语气慷慨激昂。

「几千年前,有人就发现了不同物质抛到半空,有些会上浮,有些会下沉,当时的人们还创造出轻性和重性等概念来区分物质,现在我们知道来,这是密度不同导致的结果。

但这一平凡现象,却引出上世纪最伟大的发现——水的存在,它无处可寻,又无处不在,它是我们的母亲,是我们生存的温床。可笑我们在其中生活了几万年,却迟迟没有意识到。

但——我要告诉你们,水世界,即我们生活的世界,在宇宙中只是不足道的一角。」

牛顿一根手指,指向头顶黑压压的天幕:

「我的研究证明:水世界之上,还有个由气体组成的气世界,那才是我们该追逐的梦想!一个真实存在的天堂!」

场下一片死寂。

许久后有人喊:「凭什么信你?」

牛顿早有准备,他得意地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玻璃罐子,向众人展示。

「随着对火山的深入研究,我们收集到不少从裂缝中冒出的物质,就在不久前,我们终于搞明白这些从地下钻出、呈球状、一出现就自动向上飞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庄严地捧着那个罐子,郑重宣布:「这就是传说中的气体!」

「诸位请看!」他猛然松开手,玻璃罐竟然稳稳悬浮在半空,随后缓慢向上飞去。

「气体的密度远低于水,所以会产生浮力,不阻止的话它会一直飞,最后冲破水气屏障,进入气世界并与之融为一体。」

当罐子飞过牛顿头顶时,他抬手将其按了下来,握在手中。

「哇——」,人鱼族兴奋地炸开了锅。

有个小孩的声音响起:「气体的颜色好奇怪啊,白花花的。」

牛顿举手示意安静,随后笑眯眯地对着他解释:

「孩子,气体是没有颜色的。你看到的是光线经过气体和水体,因折射率不同而产生的光学现象。」

他用诱惑的语气继续对观众说:「这就是气体美妙的性质,他不仅轻,对光线的吸收效率还非常低,这意味着气体组成的世界,很可能是澄澈甚至是透明的,任何光线也可以传播几百米甚至几千米而不衰减,届时,气世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万事万物都沐浴在一片光明中!」

人鱼们听的如痴如醉,他们望着城市街道上昏沉的光,又看向城市之外的无边黑暗,努力想象着沐浴在圣光下的生活。

牛顿眼看情绪到达高潮,振臂一呼:「而我!将会是第一个亲眼目睹天堂的人鱼!」

啪嗒,牛顿打了个响指。

爱迪生迈着轻快的步伐,从一旁的黑暗中走出来,众人看到他牵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连着一块石头。众人又惊叹起来,因为这块大石头五个成年人鱼都未必能抬起来,此刻竟像宠物一样,被牵着到处走。

很快,随着石头完全进入光照范围,人鱼们明白了缘由——石头上绑着一个玻璃球,里面锁着一个白花花的大气泡。

「现在,我将解开石头的绳子,绑在自己身上,在诸位的见证中,借助气泡的浮力飞向气世界!」

说完,牛顿不再理会台下风暴一样的人群,他双臂高举,闭着眼睛,在风暴般的人群中像个虔诚的教徒一般为升天而祈祷。

「海底热气球。」一个研究员插话。

波波点点头,「原理一致,不过人鱼用的材料是海底一种透明的硬性物质,你可以想象成玻璃片,多块拼接而成的多面球体……为了防止气体溢散,也是做的上宽下窄。」

「牛顿成功了吗?」张霖问。

「这同样是人鱼族的历史之谜。」波波回答,「在见证者的回忆录中,他脱离地面后越飞越快,很快变成一个小白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头顶的黑幕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众人努力想象当时的画面。

「幸存概率很低。」一个海洋学家缓缓开口,「海底生物适应了巨大的水压后,上升到浅水区时,压力差会导致其血管爆裂,最后痛苦死去。」

波波轻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猜想,说:「不过根据考古,牛顿的泡泡相当巨大,提供的浮力和加速度都很大。所以还有一种可能,只要他撑过 10 分钟,这个巨大的泡泡就能带他到达海面,最后,海面会炸开一朵白花,而他应该有机会看到他梦寐以求的景色。」

语毕,他加上一句:「这也是我们的文艺作品一直所描述的结局。」

众人听到波波这么说,心情都有些触动,看来希望和光明是所有文明的追求。

「牛顿后来以国葬的规格入殓,此后,无数的勇敢者在他的精神鼓舞下,陆续对天空发起了挑战,人鱼族慢慢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升空经验。」

但等人鱼族真正见到蓝天,已经是牛顿飞天的一个世纪之后了。

波波感叹着,继续讲述…

随着科技的发展,人鱼族掌握了制造真空的技术,也掌握了给宇航服加压的技术,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们决定再次对天空的黑幕发起挑战。

一名被选中的人鱼,就叫他加加林吧,穿上加压服,钻进一艘真空飞舟,飞舟有八个阀门,可以控制排水和吸水,他缓慢操纵着上行速度,万分小心,让原本十分钟的路程走了两个小时。

直到加加林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掀翻,仪器显示飞船不再上浮,而是一动不动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气世界。

他缓慢地打开头顶小小的舱门,一瞬间,强烈的光线差点刺瞎他的眼睛。

适应了一阵后,他双手攀住舱门,慢慢伸出头,在周围波浪轻微的拍打中,他终于看清了梦寐已久的气世界。

此时正是黄昏,平原上的风吹向大海,地平线上的一抹天空正变得暗淡,点点星光展露出来,他转头,一颗巨大无比的金色光球正在坠入海平线……

「你们终于发现了陆地!」众人赞叹着,拍掌庆贺。

地球上的月亮刚冒出头,把温柔的光撒向众人。

「这可比大航海要精彩得多,也艰难得多。」一个研究员说道。

「陆地的发现,是对人鱼世界观的颠覆。」波波既感叹,又有些失落:「看到水面之上的景象,我们才意识到——海洋既孕育了我们,却也锁死了我们的未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解释:

「如果你们看不到日出日落,四季变迁,还能推导出地球自转和公转的结论吗?」

「应该不能。」有人答。

「那如果你们看不到斗转星移和黄道十二宫,还能推导出宇宙的基本图景吗?」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于是波波继续说:

「深海就是这样一个看不到太阳和星星的地方,没有龙卷风,没有闪电,没有雪花和冰雹。而每一个壮丽的自然现象背后,都隐藏着宇宙的奥秘,如电学、空气动力学、光学。人鱼族看不到这些,更别说探究表象背后的真理。」

「人鱼文明,生来就背负着枷锁。」

「这样看,人类算是很幸运的。」张霖恍然大悟,感叹道。

「生命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落在哪里都是天意。」波波呆呆地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长的沉默过后,张霖又挑起新话题。

「面对这样的大发现,人鱼族应该会迎来思想和科技的大爆发吧。」

波波看着张霖的眼睛,从神伤中脱离,笑着回答:「没错,之后人鱼族迎来了近乎梦幻般的科技发展,核聚变、超导体,以及各种新技术的井喷开始了…还是继续刚才的故事吧。」

陆地被发现后的第 12 年,陆地大开发正式启动。

地壳灾难

一开始,重污染的工业搬上了陆地,再然后科研活动也转移到了陆上,人鱼族获得了清洁的海洋环境和更好的实验室。

当时所有人鱼都对未来充满希望,但文明发展的速度,还是出乎了所有人鱼的预料。

自有文字记录以来,人鱼从海底爬上陆地共计花了一万四千多年,但从第一个人鱼踏上陆地,到载人火箭冲破大气层,人鱼实现第一次太空行走之间,竟然只用了短短七十年。

很多长寿的个体,小时候聆听父辈讲述目睹牛顿消失在黑幕,从此对黑压压的天空充满恐惧;中年却可以来到地面惬意地旅游,欣赏粉色的天空和绿色的云霞;到了晚年,他们甚至还能花钱去太空疗养院享受一番。

一代人见证了过去百代人的变化,其对心灵的冲击可想而知。

于是哪怕最保守的学者,也化身成了狂热的科技信徒,人鱼族上下都陷入了一场持久的集体狂欢。

加加林发现陆地的那一天,也被称为陆地纪元的起点,而此前一万四千多年的海底历史,则被称之为海洋纪元。

陆地纪元的第一个百年,人鱼族就实现了牛顿的天堂愿景:海底水晶宫群,璀璨辉煌,宛如龙宫;陆地高楼耸立,车流不休;寂寥的太空中,太空基地连成一片,上万颗卫星在静静环绕飞行。

天国乐土,不过如此。

陆地纪元 168 年,人鱼族迎来了一件事关文明的大喜事:光速飞船试航成功。

听到这里,山顶众人不禁欢呼出声,在座都是有见识的人,知道光速飞船对一个文明意味着什么。

波波语气也多了些骄傲的情绪,他介绍:「那是一场面向全球民众的实时直播,当时我才二十岁,当几十亿人鱼听到成功的消息时,漫天光束,彩霞荧辉,沸腾的人群……那一幕盛景,直到今天都历历在目。」

波波咧着嘴,重温久远的记忆,随后语气低缓地说:「那时所有人都相信,不久之后,文明的荣光会照亮黑暗的宇宙,人鱼族将会成为跨越星系的超级种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波波说这话的时候,张霖竟品味出一丝苦涩。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小声问:「那时你已经出生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后来的星际流浪,也就是母星的毁灭也快到了?」

波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长久没有说话。

当他睁开眼,语气已经变回平淡:「是的,人鱼族的幻梦还没实现,灾难先一步灭绝了人鱼文明……不过这不是人鱼的错。」

人鱼族灭亡的秘密终于要揭开了。张霖竖起耳朵,静静听着。

两年后,陆地纪元 170 年。

光速飞船带给社会的狂热情绪还未消退,某天,科学官突然闯进了中央宫邸,敲开最高执政官的大门。

阅读完报告,最高执政官的脸因愤怒拧成了麻花。

「你的意思是——一个世纪后,这颗星球的地壳会突然剧烈运动,届时超过 50 万座火山将同时喷发,其威力不亚于 1000 万颗原子弹同时释放,这场灾难会毁灭人鱼文明,是吗?」

科学官擦着冷汗,纠正说:「火山喷发只是地壳巨变的后果之一,是多米诺骨牌靠后的一张,事实上,光是板块碰撞引发的地震,完全有能力造成几亿人鱼的伤亡。」

执政官皱着眉,有些不解:

「如今的科技实力,还用害怕地震和火山吗?就算是几百年前,它们造成的伤亡也是微不足道的。」

「这完全不是一码事!」科学官大声说,「让我举个形象的例子,过去的火山喷发,你可以看作皮肤毛孔在排气,而百年后的地壳巨变则会让这个星球打一个超大的喷嚏!」

「这下我懂了。」执政官无力地坐回椅子,手却伸向桌面上的报告。

「你们这群只会骗经费的废物!」执政官突然咆哮着,把文件甩到科学官的脸上。

「为什么不预告!」

「我们也想啊。」科学官哭丧着脸,「以现有技术,我们钻地最深距离是 20 万公里,还不到星球半径的 3%,要知道我们登上陆地不到两百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其实他还有下半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宇宙中的未知永远多于已知,即使是生存了一万多年的海洋,其实我们也认知不深。」

这会执政官已经完全冷静了,他想了想,说:「既然陆地不安全,那人鱼族就全部撤回海里吧。」

「不,那才是送死!」

科学官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玩具球,跟他头一般大,他指着这颗球科普,「请看!这颗球就是我们星球的固体部分,而所有的海洋都加起来——」他用手指头蘸了点水,在球上按了一下,指着那里说:「才和这个水印的体积一样大。」

「海洋居然那么少?」执政官有些意外。

「是的,虽然我们的星球表面积超过 50%都是水,但其实只有薄薄一层,和母星宏伟的体积比,真是微不足道。」

科学官继续说:

「当灾难爆发,岩浆和有毒物质会从地下喷涌而出,其能量足以把大海煮沸,但这还没完,最终这些有毒的物质会集聚于海洋,再在洋流作用下扩散到全球水域……到时海洋就是一锅有毒的臭汤!」

「那你说怎么办?」执政官迷茫地问。

「搬到内陆,在远离地震带和火山的地方建定居点,考虑到重建文明需要大量的金属和水源……符合条件的地方不多,但也勉强能容纳一百多亿人口。」

「你是说让九成以上的公民,一百亿人鱼都移民到陆地上生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科学官低着头,悄悄扫了眼上司,「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执政官脸上只剩下麻木,长久的沉思后,他下达指令:

「通知建筑、交通、能源部门的主管,以及经济、政治、宣传……立刻来开会!」

一个月后,最高行政院发布了《大迁居计划》,正式宣告了灾难的存在和迁移决定。

星际种族的幻梦彻底破碎,在全球一片的恐惧、不舍、埋怨声中,人鱼族 100 多亿人开始搬家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十年,其中发生了很多事,内战、抢地盘、社会混乱……但最终,全体人鱼住进了集体宿舍,开始齐心协力应对半个世纪后的大劫。」

波波一边感叹,一边追忆。他生于黄金年代,当移民结束时正好 70 岁,鉴于人鱼漫长的人均寿命,差不多等同于人类的 25 到 30 岁,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却在集体宿舍里度过。

「光速飞船呢?没有用来逃生吗?」聆听的人群中发出疑问。

「飞船装不下那么多人的,而且逃到太空后能去哪呢?」

波波摇了摇头,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仅仅是离开海洋就已经让社会撕裂到发生内战了,离开母星,这对于恋家的人鱼族是不可想象的。」

「光速飞船在当时被寄予了其他使命。」

陆地纪元 235 年。

正当全民逐渐习惯集体生活,一心一意备灾的时候,又有人提起了光速飞船,并且很快引起了全社会的讨论。

一些人鱼精英认为:既然已经见识了大自然的喜怒无常,那么掌握远航能力的人鱼族一定要未雨绸缪,在宇宙中开拓更多生存空间,以免未来再次面临此类事件。虽然现阶段腾不出资源,但有些事完全可以先做起来,比如——探查 50 光年内的宜居星球。

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决策者的认可。

就这样,被大迁居打断的星际飞船又开始建造了,第一艘,也是人鱼文明的唯一一艘光速飞船——「牛顿号」,被造了出来。

「我就是那时被选中,成为远航科考队200人中的一员。」波波说着,又指着山峦之上升起的月亮,「牛顿号现在就停靠在月球背面。」

众人以崇敬的目光看向那轮圆月,清冷的白光透着无限神秘。

波波继续说:「牛顿号建造花了五年时间,调试又花了三年,等到正式起航,已经处在地质灾难随时爆发的时期,所以当飞船正式启航时,所有人都明白,下次见面,肯定物是人非。」

「启航当天,全球直播,但和大半个世纪前光速飞船成功时的狂喜不同,人鱼族的社会氛围无比沉重,一百多亿双眼睛目送这群年轻人踏上未知的航程,在危机四伏的太空漂流,只为给苦难中的同胞寻找一个希望。」

波波凝望着月亮:「临行前,当时的执政官代表人鱼文明,给远征的队员们送去一句话,这话在汉语里有个绝佳的对应——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随后,牛顿号的聚变发动机发出白光,飞船化作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消失在茫茫星空中。

「你们找到想要的吗?」张霖问。

「没有,五十光年内没有一颗可宜居星球。」波波的回答冷漠且直接。

「牛顿号在太空里进入光速,一瞬间,到达了五十光年外的一颗恒星系……当然,这一瞬间是对于船员而言,对于母星上的同胞,五十年光阴真切地过去了。相对论的残酷性在这一刻才彻底展露出来:在这个瞬间,船员的家人很多已经离世,灾难在母星爆发,这个瞬间过后,那个熟悉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波波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似乎要把某些思绪一并抛去。

「这趟旅程我们老了 70 岁。」波波平静地说,「这是船员的视角,如果以母星为参考系,当我们在舷窗再次看到母星的轮廓,其实已经是出发后的 130 年了。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我们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母星,竟然没有任何信号传来。无论我们如何呼叫,听筒中都是一片死寂。

没有指引的牛顿号进入大气层后,只好随便找一处平地降落,随着船员们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我们这才看到,人鱼文明的痕迹已然荡然无存:土壤不见了,植物消失了,大地被一层凝固的岩浆覆盖,再加上灰蒙蒙的天空,整个星球变成了由灰白黑三色组成的世界,像一块劣等炭燃烧后的样子。

至于海洋,正如那个科学官预测的,变成了一锅发着臭味的浓汤,让人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些被废弃的定居点,不好的预感开心在队员心中浮现,可是我们没死心,于是继续搜寻,直到又找到一处几十万具遗骸的人鱼乱葬坑。」

此时波波的讲述戛然而止,缓了好一会儿后,才继续说:

「那时我们终于确信,最坏的结果发生了——人鱼文明在地壳灾难中没挺过去,已被彻底毁灭。」

张霖忍不住问:「可是——你们不是做好准备了吗?」

「唉——」,波波一声漫长的叹息:「我们后来找到了很多还在运行的监控,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霖迫不及待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波波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张霖,反问他:「你知道人鱼族在海底生活了多久吗?」

张霖:「按你的叙述,一万四千多年。」

波波:「没错,那么人鱼族在陆地生活了多久?」

「我想想。」张霖沉思片刻后说,「新纪元后,随着陆地的开发,你们的科技迎来了跨越发展,在陆地纪元 170 年,科学官预报了地壳巨变,一百年后,也就是陆地纪元 270 年左右,发生了文明灭绝……考虑到预警误差,和人鱼族在灾难里撑了一些日子,人鱼在陆地上大约生活三百年吧。怎么了?」

波波摇头:「不,其实只有 60 年到 80 年,科学官作出预警时,90% 的人鱼都还生活在海底,50 年后大迁居完成,人鱼族才真正意义上成为了陆地物种。」

「这意味着什么?」张霖不解。

波波眼神幽幽:「一万多年的海洋生活,和一百年不到的陆地生活,能一样吗?」

看着波波深不可测的神情,张霖没来由地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人鱼族是生来背负枷锁的文明……连自然现象都看不到,如何探究背后的真理?」」

现象?真理?

海底看不到某些现象,是因为空间限制;陆地看不到一些现象,则是时间限制!

张霖突然福至心灵,他谨慎地回答:「人鱼族因为上岸时间太短,对陆地上的某些现象和背后原理认识不深,才导致的灭亡?」

话一出口,张霖就感受到了几道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其中包括一直沉默的上校。

「没错。」波波语气带着悲悯:「人鱼文明不是亡于地壳变动……」

根据监控显示,牛顿号启程不久,地壳灾难就发生了。

那是平常的一天,临近傍晚,大地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在之后短短几小时内,各大板块的交界处就出现几千座万米高山,并随地壳运动还在加速隆起;相对应的,大片的平原开始塌陷,大地突然被撕开几百米深的口子,露出不同时期的,界限分明的岩层,。

深渊出现的一瞬间,无数动物跌落进去,又马上被无名的压力挤合上。一时间,无数动物残肢就那么突兀地长在大地上。

火山也开始了集体喷发,这是早就料到的,但没人料到会出现传说中的超级火山。喷发的火山灰流直径超 50 公里宽,高度达到万米,一时间,仿佛地面突然多出几百根顶天立地的灰黑巨柱。

这些烟柱表面层堆叠皱,像上帝抽过的雪茄,腾飞瞬间把无数烟灰送上云霄,并随着平流层扩散到全球。一时间,各地的天空翻涌着黑滚滚的烟云,仿佛又回到了海底世界似的。

……

这场灾难的持续比想象的要短,仅几周,地壳便宣泄完了所有的怒火,随后滚烫的岩浆开始冷却,大地归于沉静,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天空开始下起酸雨,植物大规模枯萎倒伏,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动物尸体,更糟的是,即使是偶尔出现的晴天,阳光也变得黯淡阴沉。

在酸雨持续的十个月后,幸存的人鱼派出了探测器,想看看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探测器传回数据,平流层中的烟尘和某些物质产生化学反应,形成了几毫米厚的气溶胶,这层薄膜挡住了光照,让星球陷入一种类似核冬天的困境。

在失去光照一年后,脆弱的生态系统终于开始崩溃了,紧跟着,大规模物种灭绝开始,两年后,人鱼星球的物种灭绝已经超过 90%,但好在人鱼族对此早有预料。

几百个定居点升起穹盖,隔开了有毒的雨水和空气,聚变反应炉开始全功率运作,合成食品从流水线上哗啦啦产出。

人鱼族坚信最困难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们仍旧可以在废墟上建立天堂。

但这时,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出现了。

波波突然停下,扫视众人,像课堂上的老师在无声的提问。

「瘟疫?」一个生物学家脱口而出,他的眼中灵光闪烁。

「没错。」波波心情沉重地望着他,「人鱼族没有被地震、火山、核冬天、大灭绝所打败,却被看不见的病毒打败了。从第一例感染者出现,到人鱼族最后一个个体死去,只用十三年,短短十三年,抹去了一个伟大的文明。」

哇的一声,山顶响起最热烈的议论声。

生物学家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波波:「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人类千年前就能总结出的经验,你们当时做了那么多准备,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没有。」波波苦笑着说:「大自然和人鱼开了个黑色的玩笑,在 70 年的陆地生活中,人鱼族没有爆发过任何一场疫病,甚至连最轻微的流感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瞬间明白了这份幸运的代价,果然是一个黑色幽默。

波波长叹一声,继续说:「其实人鱼族溃败得如此迅速,还和一项技术有关,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波波说着抬起两只手,向众人展示,「生物殖装。」

「这是一款基因产品,一开始是为了让人鱼族适应地面生活而研发,后来在大迁移中成了战略资源,开始大批量生产,为了降低成本,用的是同一套基因模板。」

「你们应该知道当瘟疫爆发,这意味着什么。」

波波语气沉痛的说。

「当然,集体宿舍、封闭天幕,在各种程度上都加速了病毒传播,瘟疫爆发的短短几年内,人鱼族的人口就被抹去了 98%。剩下的人鱼能活着,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当死的个体足够多,人口密度降低,病毒就难以传播,最终自然消失了。」

「可就算这样,人鱼族也留下上亿人口,完全可以复兴种族的吧。」有个研究员说。

波波摇摇头,「在深海确实有可能,但在陆地,尤其是处于核冬天的陆地,办不到。」

「当时百亿人鱼的生存都仰赖核聚变为基础的发达工业,无论是合成粮食还是水质净化都离不开技术工人的操作。但瘟疫彻底摧毁了社会组织,医生、学者、管理人员,各阶层开始崩塌,尤其是技术员的断代,直接导致一些定居点的聚变炉出现故障,甚至都找不到人维修。最后,这个定居点的几十万人被活活饿死了。」

波波缓缓起身,走到悬崖边上,给众人留下一个庄重沉默的背影,也给这个伟大的文明写下最后的结语。

「工业崩溃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的崩溃。在后瘟疫时代,大概是陆地纪元 297 年,人鱼文明走到了最后的时刻。地面仅存的几十个人鱼聚在一起,统一了归宿,他们决定回家,于是一行人手拉手,在崖边一跃而下,跳入了黑褐色的海洋。」

这就是人鱼故事的结局。

此时,圆月当空,皎洁月光无声地撒向山林湖泊,也撒向了悬崖边伫立的波波,在宏伟的星空背景下照出一个黑色的剪影。

张霖听到了几声抽泣,有人在抹眼泪。

张霖:「于是你们获知真相后又出发了,带着文明的种子,踏上了漫漫航程,苦苦追寻但一无所获,直到遇到了我们。」

「你们来到地球,难道不想在这复兴人鱼文明吗?」张霖顺势问。

气氛在这一刻陡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但都保持不动声色。

波波看着月下的山林,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突然感叹:「地球真美啊。」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波波又说话了,月下的他身影萧瑟:「船员们已经老了,无法承担起复兴文明的使命了,宇宙有多大,只有走出去才知道。漫长的航行耗去了我们全部的激情,如果不是遇到人类,我们和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一刻的波波似乎卸下所有重担,语气只剩下疲惫且真诚。

他走到张霖面前,将一个小方块放在他手里:「这是人鱼文明的技术资料,你们的设备可以直接读取,算是我的见面礼物吧。」

最后,波波低下头,给众人鞠了个标准的一躬,「谢谢你们,其实,光是知道宇宙中存在着和我们一样的智慧生命,就足以让我们感受到幸福了。」

当他抬头,众人都看到他的眼眶中闪烁着一片泪花。

「无论最后人类接不接受人鱼族的请求,我都会用余生回味这一夜的。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直到飞船载着波波消失在星空,张霖仍怔怔地立在原地,握着那一块外星 U 盘。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一只人类的手,上校用按捺不住的兴奋语气对他说:

「你立大功了!」

地球明星

时间来到两年后,人鱼族的故事已广为人知。

作为第一个和外星文明交流并成功获得重大情报的中国人,张霖获得了极高的声誉。首都的演播厅内,在镁光灯和现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中,作为嘉宾的张霖又提到当初的会面细节。

聊到精彩处,人群时不时爆发欢呼和掌声。

临近节目尾声,女主持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张警官,我非常好奇,你自己认可波波的这一整套说辞吗?你觉得它们真是善意的吗?

张霖一时哑然,这不是彩排中该出现的问题。于是他想了想,诚实回答:「越是精密的谎言,其自身的破绽也越多。熟练的审讯者可以通过逼问细节、前后对照来一一验证,但波波的故事,人类是很难证实或证伪的……我知道,现在大多数人把人鱼族想象成一群生活在海底、无忧无虑的美人鱼,不少人甚至产生了童话般的美好印象,但事实是,我们对波波和他的种族一无所知。」

观众席中响起议论声,张霖充耳不闻,继续说:

「退一步讲,哪怕同一星球、同一物种的人类,原始部落人和现代人之间,也会因教育和价值观不同而难以沟通。当这种隔阂放大到文明之间,差异之大完全无法想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常规逻辑的完全失效。」

「看来你对波波抱有戒心了,你是外星威胁论的支持者吗?」女主持的质疑让观众席响起一阵议论。

「不。」张霖赶忙否定,「我的意思是,人类文明和人鱼文明一定还有很多可以互相学习的地方。」

张霖突然有些怒意,这个女主持明显在给他挖坑。「人鱼和人类携手共创美好生活」的大宣传下,外星威胁论已经成为了当下的政治不正确,可他还是不小心中招了。

张霖不动声色,正思考下面该怎么说才好。

女主持人突然大笑起来,「张警官,你别紧张,我们都爱波波。」说完她转头,问观众:「对不对!」

「对!我们爱波波!」观众激动地回应。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波波最近干了些什么吧!」女主持笑着对导播打个手势,演播厅里,欢快的音乐随之响起。

张霖仰头看去,演播厅上方那块超大的屏幕亮了,一段视频正在播放。

视频第一个场景,波波身穿唐式汉服,正在参加某档电视节目,表演诗歌朗诵,但那颗硕大的脑袋戴不进冠帽,于是只好用两根绳子绑着,再在下巴上打个结。这滑稽的形象再配合他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表演,顿时让现场观众哄堂大笑。

这一段结束,画面又切换到第二个场景,波波变成了圣诞老人,大红衣服白胡子,抱着一堆礼盒,扭腰晃屁股,正在和一群孩子唱着圣诞歌,「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现场又是一阵欢乐的笑声。

之后几段内容,都是波波在世界各地参加综艺,传播快乐,现场的气氛也是一如既往地欢快。

亚洲,欧洲,美洲……背景不停变换。

当背景切换到非洲,欢快的旋律消失了,渐渐转变为淡淡的忧伤,像午夜时分的哀伤的小提琴曲。

此时画面变成波波正在探望感染疟疾的孩子,他握着小朋友的手,波波的画外音首次出现在视频中,他语气沉重:「人鱼文明就是被病毒毁灭的,为了好心收留我们的人类恩人,我们绝对不会让同样的悲剧在地球发生……」

演播厅里有几个感性的观众哭起来了。

张霖摸着下巴,心想波波接的通告真多。

下一幕,波波又出现在南亚,正在为饥饿的群众发放粮食,温柔厚重的声音再次出现:受苦的人类朋友啊,请相信我们始终关注着你们,关注着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痛苦,我们许诺,要让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吃穿不愁。

话语落地,旋律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激昂起来。视频画面再次切换,全球各地的超级工厂拔地而起,超导材料、合成粮食、癌症药剂陆续宣告研发成功。

地球科技突飞猛进,人类生活水平飞速提高。

视频最后一个场景,定格在了联合国会议现场,波波西装笔挺,正在发表名为《我们的明天》的演讲,畅想人类和人鱼两大文明互相碰撞、学习、交融,将创造一个无限伟大的未来文明。

视频结尾,联合国几百名代表起身鼓掌,现实中,演播厅内同样掌声雷动。

在震破鼓膜的欢呼中,张霖知道自己真的是多虑了,外星威胁论完全是杞人忧天,张霖完全理解这些观众的想法:

如果波波想害人,何必装小丑取悦大家,何必四处跑心忧天下。波波不是好人,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节目结束了,出于礼貌,张霖和节目主管握手告别,这位主管格外热情,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

「啊,张警官,人类的普罗米修斯,久仰大名。」

「没什么,只是做点份内的小事。」张霖看出他对波波发自内心的喜欢,打趣问他:「你也是波波的信徒?」

主管哈哈一笑:「信徒谈不上,不过我确实感谢波波的到来,科学家都说了,那些科技——」主管的表情无比兴奋,「说是能让每个人都长命百岁,咱们这一代就能实现真正的共产主义……啊,我儿子,我的后代,以后会多幸福啊,想想就让人兴奋!」

看着他发自内心的喜悦,张霖附和着点头。

主管走后,他乘上一辆车。车辆开动,张霖透过车窗,注意到街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希望和喜悦,当路过国贸大楼时,他注意到那张熟悉的明星巨幅广告被扯下,换成了波波牵着小孩的图片,下方是波波的名言:为了美好明天,请热爱生活。

车内的张霖有些动容,自从联合国宣布接纳人鱼族后,这几个月人类社会的气氛变化远超自己想象,他不由得感叹:真是个充满希望的时代,看来以后没那么多坏人需要审判了。

张霖收回目光,躺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是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尼莫乐园

透过飞机舷窗,张霖一眼就看到了它。

广阔的海天世界,一块黄色的陆地突兀地显出轮廓,它没有漂在海中,而是悬空在海面上方几十米,像一根黄钉子钉在蓝木板上,但没有打实,钉帽高出海面一截。

张霖的手突然被另一双小手握住,未婚妻紧张的问:这个岛不会沉吧?

「不会。」张霖笑着说,「尼莫乐园本质是个大号的钻井平台,建造技术非常成熟……很快,我们就能亲眼看到牛顿号了。」

这对新婚夫妻此行的终点,就是下方的尼莫乐园,距离人类世界最遥远的地方。

牛顿号降落在尼莫点是一年多以前,当时联合国打算正式接纳人鱼族融入人类社会,但波波否决了该提议,他担忧巨大的文化差异下,贸然融合可能会取得相反效果。

于是在充分讨论后,波波和人类达成共识,决定让牛顿号先降落在离人类世界最遥远的尼莫点,两大文明暂时互不打扰。

牛顿号在某个安静的午夜降临,随后便静静地在海底躺了一年,但人类对牛顿号的好奇和关注反而与日俱增。

很快有人按捺不住,即使茫茫大海连一块着陆点都没有,也丝毫没有阻挡这些探险家的热情,这群人组团包下一架飞机,飞到尼莫点上空后,穿着潜水服,跳伞进入该海域,在几个小时的探索后,飞机按照约定返回此处,再把他们接走。

第一批冒险家在后来被网友冠以「尼莫勇士」的称号。

也因为他们传来的珍贵画面,人类第一次看清了牛顿号的真容,它呈扁圆盘状,中央隆起,通体发光。据说牛顿号的直径有几百米宽,但在漆黑的水下,小得像黑夜中的萤火虫,看不清表面细节,这是因为尼莫勇士的下潜深度只有几百米,而牛顿号却在四公里深的海底。

于是勇士越来越多,下潜的深度也不断突破纪录,但同时,因探险而丧命的人数也陡然上升,各国苦口婆心的劝说毫无效果,尼莫点位于公海,谁都管不着,就在尼莫点快要超越百慕大,成为新的「死亡之地」时,建造尼莫观光乐园的提议出现在了联合国大会上。

人类以为波波会跟上次一样,谢绝人类打扰,但他这次不仅同意了,还帮忙建造了乐园中的五条玻璃深井,帮助人类游客更好地观察牛顿号。

此举也被视为人鱼族展示无害的示好行为,引来一阵欢呼。

某国铁建公司承接了这个项目,尼莫乐园正式开放那天,一张门票被炒作到十几万美元,直到半年后,票价才回落到正常区间。也就是这时,张霖提交了休假申请,和刚刚成婚的妻子坐上了飞往尼莫乐园的航班。

落地后的两人按照指示坐上摆渡车,驶过窄长的连接桥后,终于看到尼莫乐园的巨大招牌出现在不远处,妻子跳下车,欢呼着拉着张霖往里跑。

张霖在入口停下脚步,身为一个老警察,他突然感觉到空气中有种怪异的氛围,这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举头望去,明媚的蓝天,惬意的游客,摊位上摆放的大大小小的外星公仔,目之所及,都是正常的情景,哪里奇怪呢?

突然,张霖肩膀被人一拍,当他回头看清来人,瞬间被惊得张大嘴巴,下一刻,张霖眉开眼笑。

「上校!」

「张警官,好久不见!」

上校没穿军装,而是清爽的短袖,一副游客打扮,此时正以同样意外的笑容看向张霖。

山顶一别后,两人再也没见过面,没想到今天竟会在地球的另一端重逢。寒暄几句,双方都惊奇于奇妙的缘分。

「你也趁休假来参观牛顿号吗?」张霖问。

「算是吧。」上校正想说些什么,妻子的喊叫打断两人交流,「快来看啊。」

两人走到一处景点旁,看到四排铁栏杆被围成方形,正中心有一口直径三米宽的深井,井中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这就是玻璃井。」张霖惊喜地说。

上校一声「嗯」,侧头看了一眼张霖的表情。

这时张霖看到工作人员正耐心地和妻子解释着什么,妻子听后,一脸失落地往回走。

她对上校打过招呼后,无奈地解释道:「人家说要下井维护,游客全部疏散了。今天看不了牛顿号了。」

「玻璃井是用超级材料做的,从来没听说需要维护的。」张霖来前显然做过功课,他安慰妻子,「没关系,我们去其他四口井。」

「其他四口井今天也不能用。」上校语气平淡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张霖问。

上校正往前走着,听到这话,转头回答:「我有朋友在这工作。」

随后他径直走到工作人员面前,耳语几句,那人看了看张霖,又抬手看了看表,最后点点头。

上校笑了,他一步跨过台阶,在围栏另一头对两人招手,示意二人过来。

张霖欣喜地望向身边的妻子,此时妻子也正兴奋地望向他,眼睛分明在说:「你这位朋友有本事啊!」

站在上校身边,张霖才意识到这口井有多深,他伸头往下望,看到一圈圈发光的圆环,把井里照得亮堂堂的,这些亮环环环相套,在视线的尽头缩小成一个点。

但实际上这些光环没这么密集,它们嵌在玻璃内部,大概每隔 2 米就有一圈,只有在井口看才如此密集,像靶环一样。

张霖的心情激动起来,他小声问:「没关系吧?」

「小事。」上校明白张霖指什么,答道:「管理员说还要一段时间才开始。」

上校给两人拿来两条超导腰带,戴上后,张霖和妻子看着深不见底的井,都犹豫起来。

上校一拍脑袋,笑着说:「我忘了张警官第一次下井,我来当你的导游吧。」于是他也戴上超导腰带,先跳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圆形深渊。

张霖的未婚妻尖叫一声,差点吓晕过去,但想象中的坠落并未发生,上校在空中扭动了几下便稳住了身形,悬浮在空中,像游在看不见的水里。

「不要怕,井里有磁场,有超导腰带是不会掉下去的。」张霖安慰妻子,眼里冒出兴奋的光。

但无论张霖怎么解释,未婚妻都不愿意尝试了,于是张霖安抚好她后,也跳进眼前的深井中,和上校两个人肩并肩,开启了总长度 4 公里的下潜。

钻井工人一般把平台和海面这段距离称为「空气间隙」,在经过 30 米的空气间隙后,张霖和上校两人成功「入水」了。

「水下真美啊!」透过玻璃井壁,张霖看到一条条小鱼在管道周围游来游去。

随着下潜,每隔两三米,两人就会穿过一条蓝色光圈,在淡淡蓝光中,这段路程梦幻得像身处时空隧道。

张霖调控腰带上的旋钮,在其中一个光环处停下了,他贴近细看,瞳孔映射着蓝光。

人类一百多年里心心念念的超导体,此刻就在他的面前,正是这些发光的超导线圈产生的磁场,让两人不至于坠落,否则 4 公里的高度,足以让两人摔成肉泥。

「外星科技」,上校的声音适时响起,「没有波波,或许我们还要一百年才能得到这些材料。」

「是啊,除了这些蓝色光圈,这条玻璃管道也是令人惊奇的材质。」张霖轻抚着管壁,赞叹着,「我听说这条玻璃井有 4 公里深,底部的水压大到可以把一辆汽车压成铁饼。」

「没错,光是这玻璃,用穿甲弹都打不破,比人类最硬的合金都要硬。」上校的语气有些凝重,他指着四周,「而这些,只不过是外星人科技实力的一根毛。」

「幸好人鱼和人类是朋友。」张霖轻松一笑,在这空灵的蓝色空间中尽情享受着失重的感觉,他产生了和那位节目主管一样的心情,也开始期待起人鱼和人类两大文明结合后的未来了。

上校安静地跟在张霖身后,随着两人继续下潜,很快,头顶湛蓝的天空从一个车轮,到一个大饼,再到一个拳头,最后变成针眼那么小了。

张霖的鞋碰到井底的玻璃平台,二人终于到达了这趟旅程的终点。

新的光源出现在两人的下方,正是沉默的牛顿号,它正静静地躺在海底,散发着淡淡微光,让人想起中秋时的月球,悦目而不刺眼。张霖被飞船表面上既艺术又科幻的纹路吸引住了,低头一看就是好久,甚至忘记了时间。

当张霖回过神,他问上校:「进飞船里面看过吗?里面还生活着几百个人鱼呢。」

「没有,波波不愿意。」

说这话时,上校没有看向脚下的飞船,而是透过玻璃专注地看着外面一片漆黑。

张霖顺着他的视线,在远方的不同方位,分别发现了四根极细的光柱,那是另外的四口玻璃井,加上这个,正好五根管道。

「张警官,你知道波波现在在哪吗?」上校的声音突然响起,井底光线暗淡,张霖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我怎么知道。」

「看来你不怎么追星,波波现在可有好多粉丝呢。」上校手里出现一块发光的屏幕,递到张霖面前。

画面中,波波正坐在椅子上和一个男人聊天,那个男人张霖认识,是国内某个有名的学者,两人正围绕着环保展开讨论。但最吸引人的还是他们谈话的地点,两人脚下,大片草地一路平铺到天边,再往上,变成澄澈的蓝天和大团的白云。

「呼伦贝尔大草原。」上校说,「波波正在参加一场环保节目。」

「好吧。」张霖问,「你怎么会关心这个?」

上校没有回答,又看了眼腕表后,他收起手机,突然说:「到时间了,张警官,我们该上去了。」

在快速的上浮中,张霖发现上校一脸严峻,沉默不语,经常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完全没有旅行者该有的轻松。

于是他主动说:「我要再次感谢你,上校,牛顿号是我这趟旅行最大的期待,能亲眼看到它,我不虚此行……不过,你这么帮我,对你那个朋友的工作真的没影响吗?」

上校脸上出现笑意:「如果是其他人,我绝对不会开这个后门,但你是张霖警官,我觉得必须让你看一眼牛顿号,毕竟——」

上校一半的脸被猛然出现的阳光照亮,另外半边脸藏在深沉的阴影下,此时他们刚刚「浮出水面」,上校的声音再度响起,冷得像南极的冰山:「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什么?」张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两人已经走完了「空气间隙」,张霖的视野中又被大片的蓝天占据,妻子等候在一旁,看到张霖浮出来后笑着对他挥手。上校三两下攀上梯架,蹲在台子上又把张霖拉了上去,这时那个工作人员快步上前,跟上校小声说了几句话,得到后者的允许后,走进一侧的工作室。

张霖刚站定,正想追问那句话的含义,那个工作人员出来了,拎着一个包。

上校接过背包,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张霖:「张警官,你真是幸运,什么事都能让你赶上。」

说完,他从包里捧出一个和保龄球差不多大的球体,它的表面反射着金属独有的银色光泽。上校轻轻一抛,金属球掉入井中,像水里的皮球,上下浮动几下后,便静静漂浮在井口的正中央,显然也受到了斥力的作用。

张霖怔怔的看着这一幕,耳边传来上校毫不留情的声音:各单位,报告动向!

他手里的通讯器传来不同男人的声音:

一号就位

二号就位

三号就位。

四号就位。

上校:五号就位!

倒计时开始,5,4,3,2,1!

动手!

张霖突然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这条四公里长的超导管道,其实也是四公里长的炮管,银球就是那颗炮弹。

至于靶子……

不——张霖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井中的幽幽蓝光变为刺眼的红色,随着嗡一声,那颗银色铁球猛然坠落。张霖注意到,它的加速度明显高于地球引力。

「你做了什么?」张霖感觉捂着狂跳的心脏,有种虚脱的感觉。

上校没有回应,紧盯着井口,专注到甚至眼皮都不再眨动。

这段等待的时间客观上不到一分钟,但在张霖看来不亚于一场缓慢的凌迟,无论妻子怎么喊他,都仿佛是另一个空间的回声。

几十秒后,沉闷的一声,砰——,张霖站立正下方的海面,突然鼓起一个大包,像大海的蓝皮肤上长出一个白色的水泡,下一刻,水泡炸开,巨声如雷声轰鸣,来自海底四公里处的爆炸余震终于传达至于平台。

尼莫平台乃至整片海域都在剧烈摇晃,四处响起尖叫,所有人被震的跌坐在地,有人在喊:海底地震!抓牢!

张霖也摔到了地上,在天摇地动中,他看到上校依然稳稳立在井边,似乎双脚都被焊在地上,他没有穿军装,但比山顶的时候更像个一个战士。

晃动很快平息了,张霖缓缓站起身,好像听到什么,侧头望去,正好看到一条白色水龙呼啸着从井里冲出,在大约五层楼的高度化作满天大雨,倾泻而下。

这是从海底压上来的水柱。

这场只有几秒的雨把井边的所有人浇了个透心凉,张霖扶起一旁惊魂未定的未婚妻,安慰好她,一步步走到上校面前。

上校此时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刚才的巨变不存在。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通讯器,极端专注的神情让旁人一时不敢打扰。

「行动结果?」上校用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句话。

通讯传出声音:「正在核查……」

上校抬起头,仿佛刚看见张霖一样,缓缓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真的很遗憾,为什么是今天?」他叹着气,又重复一遍,「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这场行动是早就计划好的?」张霖已经冷静下来。

上校无力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清场?」张霖自问自答,「怕引起外星人的警惕?」

「张警官,你是个聪明人,从我们穿的便服你就应该知道这场行动只能奇袭。」上校说这话时连头都没有抬,一直盯着通讯器。

「你们?」

「刚才的不是地震。」上校解释,「是五颗次声波炸弹同时引爆的效果。只有那样,才能让次声波的杀伤范围彻底笼罩牛顿号,让打击不留死角。」

张霖看向一边的玻璃井,此时井中一片黑暗,没有了任何光亮。

他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超导线圈的电流方向被倒转了,托举游客的磁场瞬间变成了加速力场,玻璃井变成了一条四公里长的炮管,那颗金属炸弹在四千米的枪管中一路狂奔,不知道被赋予了多大动能。显然,最后的能量连超级玻璃也拦不住,炸弹击穿了井底,水涌了上来,才有了刚才的水龙化雨。

张霖走到井边,真的看到井里又海水正在荡漾。张霖知道,另外四口井也是如此的情形。

「可,为什么?」张霖回到上校面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为什么要对人鱼族动手?」

这时通讯器响了,上校一把抓起放到耳边。

「经确认,五颗次声波炸弹同时引爆,任务成功,重复,任务成功!」

上校身体里某根被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他缓缓瘫软,坐在一旁的台子上。他没回答张霖的疑问,可能是没听到,也可能真的累了。

不一会,远方走过来几个人,看样子像军人,上校看到后也站起来,朝着他们走去。

「你要去哪?」张霖大喊。

「去见波波。」

「带上我!」

上校停下脚步,一齐停下的还有随行的军人。

「带上他吧。」上校对几人说,「张警官是谁,不用我解释了。」

「不可以!」身后突然传来妻子的哭声。张霖回头,看见了正在哭泣的妻子,她的额角正在渗血,「亲爱的,回家吧,不要掺和外星人的事了。」

他跑过去,把妻子搂在怀里:「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们看过的那部非常无聊的电影吗?我不想看,但是你说,已经看了一半,如果不知道它的结局,你会睡不好觉的。

因为这句话,我后来陪你看了。

现在,面对一个由我而开始的故事,如果我不知道那个结局,我余生都会睡不好觉的。」

女人用力抱紧她的爱人,嚎啕大哭。

……

十分钟后,这个漂亮的女人带着泪痕和几百位游客一起登上返程客机。张霖目送着妻子离开,很快,另一架更小的军用运载机降落在尼莫机场。

上校蹲在舱门边,把张霖拉上了飞机。

此时尼莫平台的时间已经进入黄昏时段,但尼莫点比内蒙古早了 6 个时区,所以那里正是中午。巧的是,飞到内蒙差不多也需要 6 个小时。

一行人就这么启程了,从一个黄昏,飞向另一个黄昏。

草原日落

特战队到达内蒙时,草原刮起了秋风,仿佛上苍的大手轻轻抚过大地。

张霖又坐上三年前同款的军用皮卡,开车的依旧是上校,只是后排多了一群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张霖已经不再追问上校什么了,他有一种预感,所有疑惑的答案只有波波才能告诉他。

众人赶到目的地,节目早就结束了,搭建的背景棚已被撤走,草地上只留下几把椅子和一些杂物,节目导演坐在一边,唉声叹气。

当他抬头,看到一队杀气腾腾的军人,和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不由得愣在原地。随后鼓起勇气,走上前问:「波波要等的人,就是你们吧。」

张霖的目光越过导演,看到波波正坐在一把黑色靠椅上,目视夕阳,背对众人,仿佛在欣赏壮阔的草原日落。

「波波一直都很配合,但今天的节目结束,他死活不愿意走,说要等人,他一个外星人,能在地球认识谁啊……」

「明白,辛苦了。」上校拍拍他的肩,「没你事了,下面由我们来对接。」

导演扫了眼上校的肩章,点点头,随后一步三回头,最后上了一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的烟尘中。

上校眯眼看着黑椅上波波的背影,掏出政府令,上前一步,开始宣读:

【特别宣判】

经联合国安委会确认,地外生命体「波波」自抵达地球以来,其向人类传递的信息被证明存在显著诱导性及潜在危害性,行为涉嫌违反《国际规约》第 7 条(反人类罪)。

根据《跨文明紧急事态处置法》授权,现作出如下裁决:

立即对「波波」实施拘捕,并移送至审查设施进行进一步调查;若采取抵抗行为,将依据《反地外威胁防卫准则》升级强制措施;

本决议立即执行。

草原微风穿过众人,波波依旧沉默,僵持的气氛让张霖快要窒息时,波波说话了: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没有,你的技术对人类至关重要,你对人类的谦卑无懈可击。」上校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你也清楚,我们两个种族的信任是建立在薄冰一样的脆弱基础上,对于你们这种有能力灭绝人类的文明来说,我们始终心怀警惕——所以你不该隐瞒,更不该欺骗!」

「给我具体原因。」

上校:「人类想得到最先进的基础理论,但你们只提供应用技术。」

波波:「新理论涉及新的数学工具,人类大脑目前无法处理,当副脑技术成熟后,我们自然会给你们。」

上校:「在你们传授的诸多技术中,没有一项可以用来制造杀伤性武器。」

波波:「我看过人类的历史,我们两个种族都有相似的、残忍的一面。作为更成熟的文明,我们有义务不把尖刀递给幼稚的文明,免得你们伤害自己。」

上校语气仍听不出变化:「波波,我最后问你,你对自己文明的起源有没有隐瞒?」

罕见的,这次波波没正面回答,他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复:「请直接说明。」

「六个月前,你在南亚给难民发粮食。其中有个农民,他迷信当地的传说,认为喝了神的血就能获得神的力量,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最后,在人群的掩护下,他成功靠近你,用一把小刀划破你右臂的皮肤,随后扑倒你想喝你的血。」

上校冷笑着继续讲:「当然,他很快被人制服了,你也被医务人员护送回去。这场可笑的闹剧甚至都没登上新闻。」上校脸色一正,「但我们也因此得到了你的血液样本。经过研究,你的 DNA 和人类的相似度超过 70%!」

张霖睁大眼睛看向波波。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金黄的余晖照在波波身上,形成一个黑色的剪影,一个更大的秘密正在浮上来。

波波仰头,看着出现在天边的新月。这个季节,日月同天对于当地人来说很常见。

「月亮比我们那时小了很多。」波波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感叹着。

刹那间,一道闪电劈开了张霖脑中所有的迷雾,激动让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们……当初是从地球出发的!」

「是的,大约在 3.6 亿年前。」波波转过身,看着张霖微微一笑,「张警官,好久不见。」

听到波波的亲口确认,张霖只感觉天旋地转,同时脑子里瞬间出现一个词「泥盆纪大灭绝」。对上了,都对上了,波波原来不是外星人,而是几亿年前的「地球人」。那晚在山顶听到的辉煌文明史诗,竟然就发生在脚下这颗星球。

「可你不是说母星,也就是地球,灾难后不再适合生存了吗?」

「是的,这一点我没有欺骗你。」波波声音平稳,「但当我们游历了无数星球后,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目前已知的适宜生命繁衍的星球,只有地球一个。」

「我们,你们,对所有的地球生命而言,宇宙环境都比想象中的凶险。」

张霖:「宇宙那么大,或许继续走能找到依据星球呢?」

「或许吧」波波没有争辩,「但我们不敢把生命浪费在漫无目的搜寻中,于是我们采取了另一种策略——既然空间的移动失败了,或许我们可以拨动时间轴试试。」

「什么意思?」

波波:「当你真的进入光速,就会意识到一件事,穿越时空是非常简单的,只要以光速跨越一万光年的距离,抵达那刻,在时间上你其实也跨越了一万年。因为狭义相对论,漫长的赶路过程对于飞船上的人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只要你愿意,只要对着一个方向以光速无限飞下去,甚至能到达宇宙的末日,很简单的。」

波波的神情显示着人类不可得的超然,仿佛时空都是他手下的玩具。

「时间等于空间,空间也等于时间。」

张霖终于听懂了波波的意思,他替他说:「所以你们用光速跨越时间,等到地球生态自我恢复那一天。」

「没错。」波波平静地说,「具体的操作是个技术活,简单讲,我们先选择了一颗 5000 光年外的恒星,并设定好程序。飞船进入光速,到达后再从恒星中补充聚变燃料,再以光速返回,一来一回,就是一万年。飞船会监测地球环境,如果生态没有恢复,就继续跨越时间。

飞船上的所有成员都会进入冬眠,在睡梦中跨越数亿光年,静静等待母星复苏,系统将他们唤醒的那一天。」

「不,不对!」张霖突然摇头,「地球生态恢复不需要 3.6 亿年那么久,6000 万年前的恐龙时期,地球已经是生命的乐土了,那时你们怎么不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来?」

波波像是陷入一段深沉的回忆。「其实早在人类之前,我们曾经 5 次被系统唤醒。第一次降临地球,大概是 3 亿年前,那时虽然地质稳定,但空气中有一种酸性气体,不仅导致了海洋的 pH 值过低,还间接抑制了大型哺乳动物的出现。最后我们利用基因编辑,投放了一些能吸收酸性气体的植物,帮助它们大量繁衍,希望能降低大气的酸性。光是做这些,就花了我们三年,做完之后我们就又进入光速冬眠了。」

「在地球上重建家园也那么困难?」张霖有些意外。

「很难,那之后的三次降临,都是对地球环境的修正。」

「不是五次吗,还有一次呢?」张霖问。

波波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突然,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皮肤像泄了气一样干瘪下去,张霖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别犯傻!」他两三步冲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波波。

此时波波呈现出重症病人才会有的死相,显然这具躯体发生了什么异常。

「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张霖扶着波波,让他轻轻坐在地上。

「你救不了我。」波波的目光掠过上校和众人,转头望着快要落山的太阳,说:「他们死了,我最后的亲人死了,不过我不怪你们,这是你们的权力。」

「别说了,告诉我怎么救你。」张霖抱着波波的身躯,感觉是那么轻盈,像抱着一堆塑料泡沫,张霖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你是最后的人鱼了,请你活下去,为了你的文明。」

「为了我的文明,我不能活下去。」波波挣开人类的搀扶,坐直了身子。

「告诉你一件事吧,因为光速飞船,我们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以万年为单位观察这颗星球,结果,意外看到了自然界更宏伟的规律。」

波波缓缓说出了那个骇人的真相:「前四次的降临中,我们又目睹了地壳巨变的大劫,也就是你们说的大灭绝,两次!而每次物种浩劫都会灭绝 90% 以上的物种。这说明地壳灾难很可能是以亿年为单位的周期性爆发。」

「什么?」众人惊叫。

「所以你们需要提前准备了,人类也差不多到了应劫的时候。」波波喘着粗气说。

张霖恍然大悟:「所以,6000 万年前的恐龙不是被小行星毁灭的,而是被上一轮大劫灭绝的。」

波波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和挣扎:「不,恐龙是我们灭绝的,为了一些你们不懂的原因,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众人被这个惊人内幕震撼到不知所措时,草原上突然响起波波痛苦的哀嚎,人类第一次见到他哭:「你们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手上沾了什么样的血,用脏弹摧毁臭氧层,主动制造核冬天,散播病毒,杀死一切动物……这一切都是为了灭绝和我们基因相似的文明。我们从那样的地狱中逃出来,又亲手把母星变成地狱,我们……」

世人眼中的波波永远那么沉稳、博爱,原来也会有情绪崩溃的一天。

张霖心想,哪怕三年的长久相处,人鱼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向人类展示。

张霖抱着渐渐没有声息的波波,恐龙灭绝的真相,属于人鱼族的黑暗秘密,人类可能永远无法知道了。

随着微风吹过,波波的身体开始变软,最后像泡沫一样融化。他的腹部化作一团白色液体,在空气中快速蒸发。最终,人们看到了波波的真容。

此时夕阳正投下最后一抹余晖,照着波波粉嫩如婴儿的面庞泛着红光。他面向太阳,恬静得像睡着了一般,尾巴上每一片鳞片都映射着金色的霓光。

一行人沉默着,不知道在场的谁说了一句:

「真的是美人鱼啊!」

后记

张霖再次来内蒙已经是两年以后,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波波自杀的那片草地此时盖起一所纪念馆,游客三三两两的,但张霖没有进去,就在场馆外逛了起来。

傍晚的微风中,他的注意力忽然被广场前的一组照片吸引。

那是名为《三年》的系列相册,大概有几百张,围绕着纪念馆呈圆形陈放。张霖一张张看过去,其中有波波参加综艺的照片,在联合国讲话的照片,还有和灾区小孩的合照。

张霖慢慢走着……终于,他在该系列的最后一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画面中,珍珠飞船位于画面中央,五年前的张霖位于画面右边,友善地微笑着,画面左边是波波,他双手下垂,似在静静聆听。

背景中围着一圈研究人员,表情各异。而在这群人的背后,远山之外,漫天的晚霞中,夕阳正在缓缓落下。

突然,张霖感觉身旁多了一个人,他侧了侧身,好让上校更容易地在照片里找到自己。

一阵沉默后,上校先开口了:

「听说你最近喜得千金,恭喜啊。」

「谢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申请离职了。」上校吸了吸鼻子,「不过还没批下来。」

张霖关切的问:「还是因为波波?那事都过去两年了。」

「波波确实对人类隐瞒了一些东西,但也仅限于隐瞒,我们没有实质证据表明他想伤害人类,再加上牛顿号的探查无法推进……所以有些人不满,开始为波波叫屈,这很正常。」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上校苦笑一声,「他们说,波波早就知道人类本性卑劣,热衷猜忌,才撒了个无足轻重的谎,说到底,那也是善意的谎言……至于让恐龙灭绝,这更是好事啊,它们不灭绝,怎么给人类的崛起腾出道呢。说起来,人类还要感谢波波呢…」

张霖没有回话,他的注意力被一旁矗立的石碑吸引,上面刻着一首古诗。

「其实我并不在意他们的看法。」上校自顾自地说,「我理解他们。」

张霖叹气,说:「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把责任都推给你,这不公平。」

那首忧伤的诗还在张霖的心间回荡,他听到上校说:

「不,你误解我了。」上校平静的说,「这确实是个悲剧,但我并不忏悔。对波波一系列怀疑是我主动提交的,尼莫乐园的行动也是我亲自指挥,为了保障人类安全,我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上校打断张霖,眼里突然射出两束冷光,他的身体慢慢贴近,声音透着森森寒意:「离任前,我又提交了一份报告,关于波波的一些未解之谜和自己的一些猜想。」

「还有什么可写的呢,人类杀死了兄弟文明的最后一根独苗。」

「呵呵,你怎么确定那是最后一根独苗?」

张霖猛然转头,看向上校的眼睛,职业经验让他一瞬间看出很多东西,有疲惫、失望、麻木,但这些之外,他在上校眼睛的最深处看到一个军人最不该有的东西——迷茫和恐惧。

「你是说?」张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什么也没说。」上校似乎刚从梦中惊醒,「猜想不能算证据,对吧?」他干笑两声,额头渗出冷汗,张霖听到了他未说的话:光速飞船不止一艘怎么办?

一瞬间,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张霖感觉什么东西正从脑子里炸开。

他想到刚学会走路的女儿,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地球上的八十亿人,最后,他想到了波波死前说的那句话:为了文明,我必须死。

哈哈,你个蠢货,肯定不止一艘啊,蒲公英都知道种子越多越好,一个有上万多年历史的文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张霖眼中即将熄灭的夕阳仿佛突然大亮起来,差点晃瞎他的眼。

好你个波波,人类为他立碑树传,而他直到死前还在骗人。

再次抬头,西方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颗流星,这一幕让刚平静下来的张霖眼皮狂跳。

他说话了,嗓子干涩的像块发皱的铁皮:「就算是真的,他们可能也要几千年后才到,我们还有时间。」

上校点头,还想说些什么。

这时一位游客母亲牵着孩子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止话题,一齐走开了。

妈妈在两人站过的地方停住,指着石碑温柔地对孩子说:「小宝呀,最近学了那么多字,你会不会念这首诗呢?」孩子哼唧着,一脸不情愿,但听到念完就可以吃到冰淇淋,眼睛立刻又放出光彩。

于是他用指头一个一个戳着汉字,努力地辨认,稚嫩童声在星空下缓缓响起: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头像

焦羽

皮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