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回村,要不是太爷爷去世了,跟着妈妈奔丧,我可能到死都不会回到这个山沟沟。
大巴车一路颠簸,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把头倚在妈妈肩上,稍作休息。她则看着窗外触景生情,开始讲起往事,我磕着眼皮,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什么?你还被打劫过?」
我猛然睁眼,坐直看向她。
“你以为呢?“妈妈瞥了我一眼,“当年那个穷哦,社会治安也坏。”
「有一次我去镇里赶集,回来坐的一个大哥的拖拉机,就这个道,当时是土路,天刚擦黑,旁边的林里冲出来几个蒙着脸的男人,手里还拿着这么——长的刀。」
妈妈双手比划,心有余悸。
“后来呢?”
「拿了几十块就走了呗,还好没伤人……八成是附近的流氓。」
妈妈摆摆手。「跟几十年前村里那些丧良心的事比,这都不算啥。」
妈妈似乎意识到什么,立马掐住话头,扭头望向了窗外,但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不停追问她到底有什么丧良心的事,她却装哑巴,一言不发了。
这时,司机突然吆喝一句「快到喽!」,顿时众人像是窝里的蜜蜂一样躁动起来,纷纷趴到窗户上看。
我也站起来往外瞧,不远处,一个村落的轮廓若隐若现。
车轮转动间,景象越来越清晰,我心里突然一抽,像被人攥住似的,记忆深处的片段似乎一点点被唤醒。
…
下了车,妈妈又带我走了一段土路。
村口到了,我却眉头一挑。
面前一个巨大的「奠」字花圈,赫然立在村头的空地上。
后方熙熙攘攘,正在吃丧席。
妈妈走进人群,和一个长辈寒暄几句,递上一个白包,那老头笑着说:回来就好,快吃饭吧。
按村里规矩,女人不能跟男人一桌,所以我被安排在女眷这桌的末席,周遭皆是些面容枯槁、操着浓重乡音的妇人。
我刚坐下,正对着满桌油腻的荤菜发愣时,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太婆忽然凑了过来。
「大妹子,你家是不是住村尾土坡上的那三间平房,你爹是不是姓张?」
我答是,对她腼腆一笑。
她扫视一眼,发现没人看这边。
下一刻,把头贴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
「既然这样,那你能不能帮我杀个人!」
1
「这种玩笑开不得呀,大娘。」
我的笑容就那么僵在脸上。
「我听说你在城里是做药剂师的,配个毒药岂不是比捏死只蚂蚁还轻松?你行行好,帮我把我家那个老不死的杀了吧!」
她的眼中显露出哀求。
随后拉起袖子的一截,青紫色的肿块遍布整条胳膊。
「他一喝多,只会揪着我的头发往死里打……我受不了了,大妹子,算我求求你!」
我惊愕地看着她手臂的伤,意识到她没开玩笑。
还未等我答话,某桌一男人突然粗声粗气地大喊起来。
「来了!」老太婆抛下我,随后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起身去给丈夫添饭,生怕晚一步。
我如蒙大赦,趁机逃离了桌边,和妈妈挤到了一桌,但余光悄悄地窥探——那老太婆回来了,她看到我不在,突然一怔,随后坐下来,一言不发,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瘦小单薄的身影是那么孤独,我回过头,决定不再看她。
夜风透衫,月影斜长。
丧席散场了。
我和妈妈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土坡上的两间联排平房。
房前小小的空地,母女在凳子上闲聊,疏解疲惫,我说起了饭桌上遇到的那个古怪老太。
「她啊。」
听完我的描述,妈妈长叹口气。
「二十年前咱们一家刚搬到城里没多久,她就被家里逼着,嫁给了咱们村一个不学无术的混子。」
我大为不解,哪有这样的父母?
妈妈望着村落中的点点灯火,淡淡说道。
「她当时有个弟弟,想结婚但掏不出彩礼钱。她爹娘一合计,就把她许给了那个混混——聘礼三千,正好给弟弟娶亲。」
「才三千?」
「不少了。」妈妈说。
「那个年代,因为生不出男娃,被婆婆打死的事都有不少嘞!」
妈妈随口讲了几个故事,什么流产七次,最后喝偏方喝死的;什么十二岁当妈,难产死了,她娘家来人,拿走了两百斤大米和猪才算两清的;什么浸猪笼、沉塘……
听得我目瞪口呆。
兜兜转转,话题终于是拉回到了老太身上。
「她嫁过来后,想着好好过日子,隔年就生了个闺女,贼争气,从小就是乡里第一第二,前几年还考上了首都重点大学,还准备考研呢。」
「那不挺好的嘛。」
「她想好,有人不想好啊。」
妈妈语气不善。
「前年春节,男人们回村里聚一块儿赌,其中就有她老公。那晚他赌上头了,把娃十几万的上学钱都赌进去了……唉,本来这事还有余地的,学费可以找国家借嘛,现在政策那么好……但是那个老太太一听到这个,天都塌了,就跑到场子里,让那群赌友还钱,结果就被打了一顿。」
「这年头开赌场,还打人?」我忿忿不平。
「不是赌场的人,是他老公。被这么一闹感觉没面子,就把她打了一顿,肋骨都断了一根。」
妈妈摇头叹息。
「她女儿那会儿正是备考关键期,结果被这事影响了考试,大好前程啊,毁了!现在当一个小职员,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了。」
听到这,我终于忍不住问:「他老公就不感到愧疚吗?」
「没心没肺的,愧疚啥呀。」妈妈语气不屑。
「一群老混混,天天聚一起就是打牌喝酒……」
我顿时回忆起丧席中,确实有一桌男人,吵吵嚷嚷,说话流里流气的。
「这件事之后,她老太太就不怎么说话了……其实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怨爹娘,恨老公,但除了忍也没别的法子,后来生了个好女儿,就盼着她能飞黄腾达,接自己出苦海呢……」
「诶?你咋突然问她的事?」妈妈后知后觉地问道。
我隐去了她那吓人的要求,只是含糊地说和她聊了几句。
妈妈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多问。
「那小梅姐呢?」
我脱口而出:「她嫁得怎么样?」
妈妈望着远处的灯火出神,似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小梅姐?」
「就是小时候经常陪我玩的姐姐。」
我使劲回忆,但总是想不起她的脸。「个子高高的,扎个马尾辫,住村东头。」
妈妈想了想,断然摇头。
「村里没有这号人。」
「怎么可能?」
我哭笑不得。一向记性很好又关心村中事务的妈妈,居然会把她忘了。
「我小时候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满村子乱跑的呀。」
我补上一句,「就是村东头那个光头叔叔家的女儿。」
这次妈妈脸上终于有了反应。
她瞪大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村东头的那个光头……光头彪?他老早就查出不孕不育,哪来的女儿?」
2
又和我聊了一会,妈妈便回屋睡觉了。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脑海嗡嗡作响。
真是我记忆错乱了吗?
我推开另一间小屋,走向墙角那张雕花木床。
坐上去的瞬间,老木料发出一声喑哑的「吱呀」,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虽然二十年的时间,连我自己都遗忘了这个姐姐的存在,直到重返故地,那些熟悉的旧景像剥落的墙皮般,才一点点将这段回忆勾出来。
但记不清和记错了,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我侧躺着,想劝说自己是真的记错了,可心底的疑虑却像暗流一样疯狂涌动。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窄长的门框宛如一个暗色的画框,将门外浓郁得化不开的乡野夜色,齐齐整整地裁成了一幅静谧的画。
画里的夜风,似乎吹来了小时候的气息。
我还记得,那时候爸爸在城里打工,我和妈妈在村里一年里最盼望的,就是八九月农忙时节——到那时,爸爸就会带着满身的尘土和久违的笑声回到村里。
他会从行囊里掏出很多稀奇的玩意和好吃的,一家人吃一顿美美的大餐,然后……我就会像现在这样,安心地躺在这张木床上。耳畔是妈妈一下下摇着蒲扇的微风,爸爸坐在床边,身影踏实而稳重。
记忆在这里渐渐模糊,像罩上了一层温热的雾。
至少这些回忆不是假的。我闭上眼,任由夜色将我重重包裹,向着深深的睡梦中坠去。
半梦半醒,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年轻的父母坐在床前,蒲扇挥出阵阵凉风,大人压低声音,不想惊醒眼前的孩子。
他们的声音跨越二十年的光阴,在我耳边重新响起。
妈妈:「这次你就多待几天。村里今年收成好,有的忙了。」
爸爸:「再好,赚的也不如城里打工多啊。」
妈妈:「就不能多陪陪童童?天天都想你呢。」
一阵沉默。
爸爸:「我知道你们在村里不容易,等我在城里稳定了,就把你娘俩接过去。」
妈妈:「好吧,正好童童也到了入学年龄了。」
…
半夜,一阵冷风忽然推开了虚掩的木门,也吹醒了半睡半醒的我。
耳边,年轻爸妈的絮叨戛然而止。
我迷迷糊糊,下床走了几步,把那扇小木门关上了。
回到床上时,睡意已没了大半。
黑暗中,刺眼蓝光亮起,手机的时间是半夜 2 点。
此刻,万籁俱寂,乡野间只有微弱的虫鸣和风声。
小梅姐真的不存在吗?
这个念头又从我的心头升起。
我打个哈欠,正想倒头继续睡,忽然,黑暗中的我猛然坐直,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看向黑咕隆咚的房间某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父母的声音,却跨越了几十年,再次于我的耳边响起。
对话继续。
妈妈:「行吧,正好童童也快到入学年龄了。」
爸爸:「我看见童童这几天老往村头跑,一直跟一个姐姐玩,那是谁家的闺女?」
妈妈:「你说小梅啊,光头彪家的。」
爸爸:「光头彪的女儿这么大了?啧啧,我记得他不是没结婚吗?」
「什么女儿?」妈妈冷哼一声。「小梅是他买来的媳妇!」
「买来的?」
爸爸有些意外地问。
妈妈:「买来一年多了,你在外头,所以不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但床上的囡囡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似乎被两人吵到了,于是她只好压低声音:「听说是从城里拐来的,好像还是学生呢……哎,真是造孽啊。」
这次爸爸没有再接话,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回忆如潮水落去,了无痕迹。
黑夜中,我坐直身子。想起母亲临走前看向我的目光,里面多了些什么。
她明明记得小梅姐,为什么要骗我?
次日,妈妈推开房门,一眼就瞧见我顶着两个黑眼圈。
「没睡好吗?」
妈妈一脸心疼地看着我。
「丧席还要办五天,等太爷下葬,我们就离开这。」
我应了一声好。
起床洗漱后,我找到妈妈,说想出去逛逛。
我想,既然妈妈不愿告诉我,那我亲自去找小梅姐聊聊。
得到同意后,我哼着歌,轻快地走出了家门。
门前有一道斜坡,长度不过几十米。
小时候一下雨,这路就滑得要命,我和妈妈走一遭脚底都会糊一层厚泥。到了冬天,坡道还会被冻成滑梯,一群村娃在上面溜来溜去。
这段小坡,二十年前的我天天走,如今已经变成了水泥路,平整,也陌生。
阳光明媚,草木腥甜,正是村里最好的时节。我凭着模糊的印象七拐八拐,渐渐偏离了人声,直到一处低洼地出现在眼前。
孤零零的小土房,和村民聚集区隔着老远。房前是一片荒芜的小田地,枝茎枯瘦,花朵萎缩成深褐色的硬壳,像干掉的伤口。墙塌了半边,院里长满了绿霉,站一小会儿,寒气嗖嗖地往骨缝里钻。
是这里。
这地方从前是村里的小学,后来废了,就剩这间屋子烂在背阴坡上。
小时候,小梅姐总带着我蹲在门槛上,看院子里这些花随风摇曳。
那时候花是活的,她也是鲜亮的。
我环视一周,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烂窗框的声音。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臭气扑面而来。
屋内本来就不大,三四排破烂的桌椅堆在墙角,更显逼仄。
我的目光下移,瞧见地上竟然铺着一层脏乱的床褥,旁边还有一口铁锅,爬满黄锈。
我心头一震。
有人住在这?
“有人吗?”
连唤几声,没人应。我捂住鼻子,打算退出去。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里其实有人——门口堵了一团黑影。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四目相对间,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烂木头。
我的呼吸瞬间一滞。
这人佝偻着腰,破烂衣服露出黑污的皮肤,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脏垢,一咧嘴,露出一排污黄的牙。
那双眼睛,此时正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大气不敢出,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疯子发狂伤人的新闻。
下一刻,他猛地朝我扑来。
这破屋子无处可躲,我尖叫一声——
“不要!”
3
“王老师!”
我认出了他,失声叫道。
眼前的疯子偏着头,停在原地,浑浊的眼珠缓缓聚焦,似乎被我这一声唤回了神智。
「童……童?」他咧嘴,一声含糊的呓语。
真是王老师。
从前村里小学唯一的小学教师,写一手漂亮板书,袖口永远沾着白粉笔灰的王老师。我想起来了,我以前经常和小梅姐来这里旁听。
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王老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没回答,眼神忽然四下乱瞟,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怕被抓到。
「嘘——嘘嘘嘘!」
他攥住我的手腕。
“你小声一点!“王老师压着嗓子,“他们要来了。”
“谁来了?”
他不回答,只顾惊恐地盯着门口,神经质地念叨:「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我瞧他这样,心里一阵苦涩,王老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显然已经无法正常沟通了。
我想我该走了。
正当我准备抽回手腕,突然感觉再次被攥紧。
「你……你是来找小梅的吗?」
我一惊。
「你知道小梅姐在哪?」
王老师慢慢松开我的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干枯的食指竖在开裂的嘴唇前。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向下。
指向脚下。
王老师嘴角微微翘起,透着一种诡秘的得意。声音又轻又细:
「她被我藏在地窖里呢。」
…
十分钟后,我离开了王老师的小屋,放弃了寻找小梅姐的计划。
王老师真的疯了,疯得无可救药。
说出那句话后,他领着我走向屋后,走路一跛一跛的,我才发现他的左腿竟然瘸了。
我和她绕过塌了半面的院墙,拨开半人高的枯草,屋后,一扇倾斜的木板出现在墙根,半掩着。
王老师站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拉住板子一角,用力一提。
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露了出来。
潮湿的霉腐气息裹着更深的、说不清的臭味,从里面涌出。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刺入黑暗。
我扶着粗糙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又窄又陡,每一步都感觉黑暗在往身上贴。
身后,王老师的声音飘忽不定:
「小梅就在下面呢……我藏得好好的……谁也找不到……」
那语气像是在炫耀一件珍藏的物件。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冷汗。手电的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晃动,照出的每一寸墙壁都渗着水渍,像在出汗。
最后一级台阶。
我站定了。
地窖很小,不过四五个平方,低矮穹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的心率在此刻飙升到顶点。
手电光扫过去——
角落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一只缺了口的陶缸。墙根渗出的水汇成一道细细的黑线。
没有人。
什么活物都没有。
我紧绷的神经猛地松了下来,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湿透。
「王老师,这里没有人啊。」
没人回话。
我转身上台阶,王老师已经不在洞口了。
只有风从上面灌进来,呜呜地响。
我站在地窖口,四处张望。
像是忽然出现一样,王老师忽然又消失了。
最后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地窖,我离开了。
…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妈妈正好撞见我回来,便招呼我落座吃饭。
席间,我闲聊般地说起,讲自己遇到一个疯子流浪汉,而且还跛了一条腿。
果然,妈妈听到跛脚二字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没有接话。
没有回应是最大的反常,我越发笃定,她肯定知道内幕。
于是我继续旁敲侧击。
晚饭终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问道:
「妈,这个跛脚的流浪汉就是王老师,他跟小梅姐有关系的,对不对!」
妈妈拾碗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向我。
「妈,你骗不了我」
我用哀求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
「小梅姐到底在哪?」
「她死了。」
妈妈捧着一摞碗走了,丝毫没留意桌边震惊的我。
但当她回来时,却拉来两张小板凳,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中村落间几道炊烟缓缓升起。
我懂事的坐在她身边,母女并排,一齐望着远处的山景。
这次,她终于不再隐藏,缓缓说起了从前。
4
「九六年,光头彪领着一个姑娘进村里,当时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全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一边看一边议论:『谁家的妮子这么想不开,会嫁来咱们这穷沟沟呢?』」
妈妈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继续说道:
「那姑娘长得也好看,白净,一看就是城里人。后来才知道,好像还是哪个中专的学生,放学路上被人拐了,兜兜转转,卖到了咱们村。」
她顿了顿,说:
「来的第二天晚上,小梅就跑了。」
「跑了?」我问。
妈妈点点头。
「顺着村口那条土路跑的,没出五里地,就被光头彪和他几个朋友追上了……你想啊,她一个城里姑娘,黑灯瞎火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跑得了多远?」
「追回来之后呢?」
「打。往死里打。」
妈妈语气平静。
「打完光头彪把她锁在东厢房,一日三餐通过门洞塞进去。小梅不服啊,天天夜里撞门,喊救命,喊到嗓子哑了,那个声音哦,半个村的人都听得见,但没有一个人去管,谁敢管呐……」
我打了个哆嗦,脑中出现妈妈夜里躺在床上,听着另一个女人的尖叫辗转难眠的情景。
「过了半个月吧,小梅不喊了,消停了,光头彪就把她放出来了,两人开始拜堂成亲。」
妈妈伸手指向远方,顺着手指方向,我看到了村头那片空地,那个黑色的大篷子前立着的「奠」字花圈。
「就是在那,摆了三桌酒席。」
「来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梅跑了,帮忙追的就是那帮人。」
妈妈苦笑一声。
「光头彪这人,小学学历,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天还大,宴席搞得排场不小……但谁曾想,就在婚礼当晚,小梅又跑了。」
「这次成功了吧?」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笑。
谜底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揭晓了,不然哪还有后面的故事。
「上次是顺着大路跑的,这次她学精了,翻了后山。可后山是悬崖,她根本下不去。光头彪一行人打着手电,在后山找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在崖边的灌木丛里找到的。整个人冻得跟冰棍似的,嘴唇乌紫,话都说不出来,身上的婚服都刮破了。」
我沉默一会,小声问:
「这次又得被打吧。」
「何止,光头彪差点把小梅打死。」
妈妈一脸严肃,似乎还心有余悸:
「大冬天的,小梅被打得奄奄一息,站不起来,被一路拖回家,后背在地上磨出一道道的血印子,村里人在一边看着,谁也不敢拦……那次,小梅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下地,后来再也没跑过了。」
「可能被打怕了吧。」妈妈语气同情,「她开始帮着光头彪干活,做饭,喂鸡,下地,渐渐跟村里其他媳妇没什么两样了。时间一久,光头彪也觉得这娘们终于服了。东厢房的锁撤了,连村口都准她去了。没过多久,甚至计划让小梅给他生娃了。」
我听着,忽的有些哀伤,想起了丧席上那个想要我帮她杀死丈夫的婆婆。两人也是同样的不幸,然后麻木,最终同样的妥协。
我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小梅姐最后是怎么死的呢?」
妈妈转头看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又转了回去:
「这个,就跟王老师有关了。」
「两人备孕那会,光头彪天天熬偏方逼她喝,她受不了了,就跟光头彪说想去村头小学里旁听,说城里人讲究什么早教,她去学学,以后好教孩子……你说这理由找的,啧,光头彪一个大老粗能说什么?只好答应了。」
妈妈用手指点了点我。
「还记得吧,你那时候才五岁,就这么认识她了,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
我翻找着模糊的记忆,茫然地点头。
妈妈继续说。
「再后来,小梅去教室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光头彪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他嘴上不说,挑了个周末,不上课的日子,偷偷跟了去。绕到学校后面土坡上趴着。院子里没有小孩,就小梅和王老师两个人。他蹲在窗户底下听了半天——」
妈妈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出口。
最后妈妈选择了一种最体面的说法。
「孤男寡女的,关着门,你说能干啥?」
「啊,这啊。」我恍然大悟。
「小梅姐又得被打吧!」我不无惋惜道。
「打?」妈妈瞪大眼睛,「自古奸情出人命啊!」
「隔天一大早,光头彪召集几个朋友,把王老师拽到村头,当着众人还有小梅的面,用棍子打,把他的左腿都给打瘸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王老师是这么瘸的!」
唏嘘之余,我又问:「你还没说小梅姐是咋死的呢?」
妈妈忽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才不紧不慢地说。
「搞出这种事,小梅应该是没脸见人了,再加上村里的风言风语,她一时想不开,就喝了农药,自杀了。」
「啊??」
我轻捂着嘴,没料到最终竟是这般结局。
「这就死了?」
「死了,就埋在后山。」
妈妈站起身,像是给这段对话画上句号。
「这事过了没一年,咱家就搬到城里去了,你那时还小,我就没跟你说。」
我点点头,虽感觉哪里不对劲,但也找不到什么明显疏漏。
一抬眼。
山头上月亮静静地挂在那,到睡觉的时候了。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以后就别再打听这些陈年往事了。跟咱家没关系。」
妈妈催我回屋,又叮嘱不要熬夜。
我起身回屋,妈妈跟在后面,一路看着,直到看着我坐到床上。
「好好休息,别乱想了,童童。」
妈妈轻声安慰着,把门带上。
灯黑了。
我坐在床上,和小梅姐蹲在门槛上看花的画面又浮上来,心里一阵酸涩。
5
在妈妈告诉我前因后果后,我终于把小梅姐的事抛在了脑后。
确实,上一辈的恩怨,我何必操心呢。
再过两天,我就要走了。
无所事事的我开始在村里闲逛,发现这里又来了不少新面孔,都是外地的长辈,听闻二太爷过世跑来奔丧的。
我心中感叹,可见二太爷在这里的辈分之高。不知不觉,又走到破败的小学教室前。。
「王老师?」
我惊讶地叫道。
王老师正倚靠在墙根的台阶上,瘫坐着晒太阳,两条腿伸得老直,其中一条不自然地歪着。他看到我后,对我嘿嘿傻笑起来。
我下意识地走近两步,忽然,身边响起一声叹息。
一个大婶从我身边走过,到他身边,掏出一个饼子递给王老师,又退了回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下一刻,她认出了我。
「你是……老张家的小闺女吧?童童?」
我点点头。
小时候常和我家来往的邻居王婶,我记得她。
王婶昨天刚回来,多年未见,便亲切地拉着我寒暄。话题说着说着,落在了眼前的王老师身上。
「王老师给我家孩子教过书呢,谁会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
「是啊,造化弄人。」
我惋惜道。
「不知道王老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神志不清,还有小梅姐,干嘛想不开喝农药呢,要是多坚持几年……」
话没说完,大娘的表情就变了。
她脸上的皱纹瞬间僵住,偏过头来看我,眯起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古怪。
「谁喝了农药?」
我愣了一下。「小梅姐呀……」
「什么呀!」大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凑近我,压着嗓子说。
「姑娘,一看你就不怎么回村。不过这种丑事,也只有我们老一辈知道了。」
「小梅明明是被光头彪活活打死的!」
…
明晃晃的太阳就在头顶,我却感觉像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寒意从心底爬起。
「小梅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大娘看我脸色不对,倒也没遮掩,絮絮叨叨就说了起来。
在她嘴里,我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私奔?」
「对啊,那夜小梅姐从光头彪家里逃出来,和王老师约好一起跑,结果——老天不长眼呐!」
王婶振振有词,似乎亲眼所见。
「当天晚上下暴雨,出村的山路滑得根本走不了,他们走不出去,只能躲回村子里,结果第二天被人找出来了。」
「小梅本来就瘦,细胳膊细腿的,那个光头下手没轻重,那些男人也没有……」
我怔怔地呆立着,听着她口中那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结尾。
小梅姐根本不是喝了农药自杀的。她是和王老师私奔失败,被抓住,当着村里人的面,被光头活活打死的。
小梅姐是被打死的,被活活打死的!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墙角的王老师也看向了我,笑得真诚灿烂。
二十年前,他就那么跪在地上,被打断了一条腿,又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在眼前。
他亲眼看着。
所以疯掉了。
「你还别说,他俩藏得真好,要不是私奔被发现,谁都不知道他俩好了。」
王婶吐槽道。
“不对,我妈说…”
我张开嘴,喉咙却像一团湿棉花塞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什么不对?“大妈撇了我一眼,继续说,“当时一大早,光头彪和几个男人就闯进我家,翻箱倒柜的,说自己女人跑了,要一家一家找,还说谁敢包庇就弄死谁,呵呵,我当时心想着,跑了好,跑了才好。”
她叹了口气,「但后来小梅还是被找到了,在小学教室后面的一个地窖里。」
听到这,我只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仿佛有一根针猛然扎进脑子里。
我两眼一黑,往后倒了过去。
后脑触地,头正好扭向王老师的一侧,对上他傻笑的眼睛。
眼前的世界瞬间崩碎,化作无数光斑汇成的马赛克,在一团团模糊变动的光团里,我认出了王婶的脸,几个不认识的男人的脸,最后,是妈妈的脸……
最终,一切光亮都消失了,只有王老师的呢喃在脑中循环,从记忆深处某个阴冷的角落,从那间教室——那间墙皮剥落、黑板开裂、粉笔灰浮在光线里的教室里。
「小梅就在下面呢……我藏得好好的……谁也找不到……谁也找不到……」
…
梦里,我又见到了小梅姐。
我们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庭院里的野花。
那门槛很高,我的脚够不着地,就那么晃荡着。小梅姐坐在我旁边,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阳光是蜂蜜色的,稠稠地浇下来,浇在满院子的野草上。
那些草乌疯长,长到膝盖高,中间夹着星星点点的花——白色的、紫色的、紫色的。
草乌随风摇曳,花瓣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身后传来孩子们念诗的声音,整整齐齐地,和春天的氛围很搭配。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我站起来,从高高的门槛上跳下去,跑到草地上,伸手想要摘一朵深蓝色的小花。
一双柔软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童童,这花有毒,不能碰。」
小梅姐把我拉回来,捧着我的手翻过来看,一边吓唬我——
「一碰整个手都会——哇,烂掉!」
她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我吓得缩回手,她就笑了,把我抱回门槛上。
我听话地趴在她的肩头,小脑袋轻点,闻着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草香。那气息很淡,像揉碎了的青草叶子,混着一点泥土的腥甜。
「童童,你会忘记姐姐吗?」
我睁开眼。
一个女童软软的声音响起:
「当然不会,小梅姐,咱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不对。”
「你已经把我忘了。」
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孩童们的诵读声消失了。
风声似乎也停了。
日头似乎暗淡了三分,天地寂静得可怕,像世界突然按下静止键。
我挣扎着,从她怀里脱身。
小梅姐没有拦我。
那双好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里面写满了悲伤。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认了命的悲伤,像一潭水再也泛不起波纹。
「你已经把我忘了。」
“我没有!”
我大声对她说。
「我妈妈说了,明年就带我去城里,小梅姐。」
我猛然抱紧她,开始嚎啕大哭。
不知道哪里来的汹涌情感忽然将我压垮,像决了堤的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得这么凶。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梅姐,你也跟我一起去城里好吗?呜呜呜呜——”
“小梅姐,咱们一起去城里,呜呜呜呜呜——”
好,咱们一起去城里。
她再次抱紧我。
手臂凉凉的。
声音远得像在天边一样。
…
“砰——!”
门被撞开的巨大声音让我从梦里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撞,后背贴着床单,湿漉漉的,又冷又黏。
我昏过去了?我睡了多久?
我擦去额头的冷汗,才意识到白天竟然断片了。
没有时间多想,外头刮起了狂风,撞开了单薄的门板,砸到墙上还没停,一下下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响。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小床。
迎着呼啸的夜风,走向大开的房门。
外面的夜色比以往要更黑。只有远处零星的、豆大的灯火,一明一灭,像快要死掉的心跳。
即使这里不是城市,这也黑得很不正常。
伸手,手指碰到门框——
我愣住了。
这扇门似乎比以往高了很多,也厚重了很多。
我要干嘛来着?
冷风一吹,激出了尿意,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要去厕所。
我直接把虚掩的门大开,走了出去。
奇怪——门槛好像也变高了。
我走到门前的小院,站定。
黑山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天际线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浑然一体,像一整块浓墨化不开。
风从山那边刮过来,裹着湿气,裹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我摸黑走下坡道,飒踏的脚步带起不少灰土,脚底下沙沙地响。
突然——
不远处的小道口,出现一个光点。
在空中轻微摇晃,那是人拿着手电走路时的晃动。我眯起眼看,那光点由远及近。
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两个人。
两个人正在黑夜里赶路。
我疑惑地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走近——
“小梅姐?”
“王老师?”
“童童!“小梅姐又惊又喜,快步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心凉凉的,“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
我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全散了,像一把沙子握不住。
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细眉细眼,脸颊白净。
「快回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温柔。
「等一下。」
王老师忽然上前,蹲下来,一脸郑重。
「童童,我和小梅姐要去做一件事,以后无论谁问你,你都要说没见过我们,记得吗?」
「哦…好。」
我点点头。
「童童,千万不要说。」
王老师轻轻握住我的肩,语气有些紧张。
我再三保证不说。
他们对视一眼,绕过我,继续朝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点光一点一点地远去,渐渐被黑暗吞没。
一阵莫名的悲伤忽然涌上心头,来得毫无道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好奇怪——我为什么要哭呢?
啊,这是梦。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梦!
我转身,往家里走。
忽然——
身后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
不是两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密密麻麻的,像暴雨砸在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我回头。
几百个光点出现在身后,无数的光柱照在我的脸上,白晃晃的,刺得我睁不开眼。光点后是黑压压的人影,挤挤挨挨地涌过来,每一个都看不清面孔——只有轮廓,只有黑影,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鬼。
“抓住她!”
「往死里打!」
“贱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男人的声音,粗粝的、暴烈的、带着血腥气的声音。
越来越近。
鬼影将要吞噬我的刹那,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哇哇大哭。
房间里,我猛然坐起。
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额角。心口剧烈地起伏着,喘气声在黑暗里格外响。
一转头——
我的床边,赫然坐着一个黑影。
清风吹动她的发梢。
6
「昨天有人跑来说你晕过去了,可真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中暑了呢……最后还是两个叔叔把你背回来的。」
妈妈脸上残留着慌张和担心。
「还好醒了。」
我摇摇头,视线略过妈妈,看向门外。
山间薄雾冥冥,清晨拂晓。
「我睡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呢!昨天晌午睡到今天早上.」妈妈站起身:「哎呀,这么久没吃东西,我去给你煮碗面。」
「妈。」
我叫住她。
「我全想起来了。」
母亲动作一僵,缓缓转过身。
我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一遍:「妈,我全都想起来了。」
母亲愣住片刻,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的颤抖:「那不是你的错……童童,那不是你的错啊!」
等她松开我,却发现我的眼中同样糊满泪水。
她伸手,揩去我的眼泪。
没错,我想起来小梅姐是怎么被人发现,也想起她是怎么被活活死的。
当时的围观者里,就有我。
…
小梅姐逃跑的第二天,光头彪发现人不见了。
他领着几个人往村口找,很快发现道路被泥石流挡住,于是他断定暴雨也拦住了出逃的媳妇,小梅姐肯定还藏在村子里。
光头带着一帮人挨家挨户地搜,整个村子鸡飞狗跳。
当他们搜到了我家时,房间里只有孤女和寡母。
「那时你爸去外地打工了,他们做事也就嚣张得很。」
妈妈抹着眼泪,似乎想起那群恶霸带给她的恐惧。
「他们跟土匪一样,摔锅砸碗……」
我低着头,模糊的回忆随着母亲的讲述,从水面下浮了出来。
我当时躲在母亲身后,不小心和光头彪对上了眼睛。那张恶心的脸,和他身上那被肚腩勒圆的黑色背心,被雨水汗液浸出的腥臭,我至今记得。
「你是不知道那个贱人在哪儿?」光头彪瞅着我的脸,忽然问道。
「有事冲我来,别欺负孩子!」妈妈挡住他的视线。
「别挡路!」
光头彪上前,胳膊一撞,母亲被挤到地上。
他蹲下来,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猛然抓住我的肩膀。
母亲的谩骂他左耳进,右耳出。
我像是被吓没了魂,不跑不动,木然地看着。光头彪脸上没有表情,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仿佛下一刻,他的巴掌就会扇过来。
「你当时被吓坏了,哇哇大哭。」
妈妈气愤地说。
「当时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加上那个混蛋一直逼你……」
「对,我说了。」
肩膀一阵发痛,光头的威胁仿佛就在昨天。
二十年前,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因为恐惧,把一切都说了:「我……昨天晚上出门上厕所,看到……看到小梅姐和王老师在一块儿……」
那一帮人听后,呼啦一下全走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妈妈哭着抱住不知所措的我。
之后的事,我全想起来了。
半小时后,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和扭打的声音。
我跟在妈妈后面,出了门。
远远地,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村口的空地上。
人群正中央,光头愤怒的声音远远传来,听不真切,只能看到手里挥动着一根手腕粗的棍子。
王老师和小梅姐跪在他的身前。
重重的一棒,砸在王老师的左腿上。
惨叫声猝然响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妈妈看了一会就受不了了,想要拉我进屋,却发现拽不动,我的双脚像生了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私刑还在继续。
小梅姐看着王老师腿被打断,开始咒骂起来,同时用跪着的双腿,缓慢朝王老师挪动。
众人注视下,这一行为无疑进一步刺激了光头彪。
他站在那,好一会,直到小梅快要「走」到王老师身边。突然嘿嘿两声怪笑,以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又是一棍重重抡了下去。
小梅姐的额头上顿时涌出鲜红的血,染红了整张脸。
她的身体像失去支撑的木偶一样,缓缓地、缓缓地倒下去。
死一般的沉默从空地向四周传播开来,看热闹的没人敢动,甚至连鸟儿也学会了闭嘴。
整个村子的时间似乎暂停了片刻。
只有王老师在地上艰难地匍匐,往小梅姐的方向挣扎前进,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山谷间回荡。
小梅姐死时头转向一侧,看向了远方的小山坡,我和母亲站立的方向。
说来奇怪,隔着那么远,我却冥冥中相信她一定看着我,而我也看着她,四目相对,我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间只听到母亲正在哭喊,我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那天晚上,你就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我请了村里的郎中,挂了几瓶点滴,才把烧退下去。」
母亲泣不成声。
「你醒来之后,我还想安慰你放宽心,结果你反问我小梅姐是谁?」
「我当时就慌了,以为你烧坏脑子了……后来我想,这样也好,那些事,忘了就忘了吧。」
「再后来,你爸在城里稳定下来,一年后我们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抓着我的手,声音沙哑:「妈是希望……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妈不想让你再受一次伤害。」
我看着母亲,缓缓把她抱进怀里。像是给母亲,又像给自己安慰:
「没事的。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童童。」
妈妈紧紧抱着我,像是怕我忽然消失一样。
…
许久后,房间终于安静了。
我抽出妈妈紧握的手,从床上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走到门口,回头对母亲笑了笑:「感觉昨天没怎么睡好,我去镇上抓点药。」
「你还没吃饭呢,你等着,我给你做了再去。」
妈妈正要起身,被我按住。
「我想去镇上吃,就当散散心吧。」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出了门,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母亲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碰见个熟人,聊了几句。」我随口应了一句,便回了房间。
窗外夜色沉沉,我没有开灯。
明天太爷就要下葬了。
黑暗中,我的眼睛缓缓亮了起来。
7
次日,晨雾未散,送葬队伍从村口蜿蜒而出。
男人们身披孝服,女人们头顶白布,锣钹声敲断寂静,在空谷里荡开回音。
我一袭素衣,跟在队伍里,看着领头长辈不断挥洒纸钱,脑中忽地响起以前听过的,某家祭奠女儿时吟唱的度亡经。
「送给小梅姐」
我心中默念,那首曲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吟唱:
哎——呀——
人间本是苦海波。
病痛离别总消磨。
西方路上花铺地。
瑶台深处有仙桌。
灵前莫洒断肠泪。
亡魂最怕泪滂沱。
早去早回离苦海。
来世莫投女儿壳。
白色的圆纸片飞起来,升到高处顿一顿,又慢悠悠地往下落,有几片贴在棺椁上,有几片落在路边枯草里,盖了一层,远远看去像是落了一场薄雪。
王老师坐在路边,伸手乱抓着满天飞舞的纸钱,傻傻笑着……
三小时后——
最后一铲土盖上,锣响三声,丧事的流程算是真正走完了。
主家已备好酒席,空地上十张八仙桌排开,忙了一上午的乡邻谈笑着入座,人声鼎沸。
我又看到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
她从这一桌走到那一桌,弯着腰,步子又小又快,像一只习惯了缩着脖子走路的鹌鹑。
「倒个酒都倒不好。」她丈夫嘟囔了一声。
她没敢说话,赶紧用袖子去擦桌面上的酒水。
那桌坐着的,是她的丈夫和几个狐朋狗友。都是老光棍,或者跟光棍也差不了多少的男人,凑在一起,脸喝得通红,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其中有个光头,头顶光亮得像一只旧灯泡。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乍一看,甚至还有些面善。
那个老太太路过我时,快速瞥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像羞涩的孩子。
我心里一痛。
像有人用拳头隔着一层棉花捶了你一下,不会出血,但闷在那里,很久都散不掉。
“妈,“我说,“吃完这顿饭我就想走。”
母亲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
半小时后,我们坐上了大巴。
我回头望,村庄的轮廓在雾气中一点点模糊——白墙灰瓦、晒谷坪、屋后的竹林、远处山坡上那座新坟——所有的线条都在溶解,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团深浅不一的灰白。
大巴拐过一个弯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依靠在妈妈的肩上。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发动机的声响填满了一切。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尾声
一周后。
妈妈突然把我叫到屋里,一脸郑重。
「光头彪死了,你知道吗?」
她将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则新闻:
「数名男子聚会,误食乌头泡制的药酒,毒发身亡。」
我「啊?」了一声,接过手机,匆匆浏览完毕,把手机还给她。
「村里环境本来就适合草乌生长,这种植物浑身带毒,毒性最强的就是根,也就是乌头,几克就能毒死人。」
这时,发现妈妈眼睛都不眨一下,细细盯着我。
我面无表情,继续解释:
「村里的人应该是把没处理好的乌头当药酒泡了,以为能发挥药效,但酒精其实只会让内部的毒素更快地溶解出来,结果就这样了。」
「是吗……好吧。」妈妈叹了口气,视线转向一旁。
我的呼吸顿时一松。
但下一刻,她忽然抱紧我,母女相拥,两颗心贴得无限近。
「没事,我谁都不会说。」
她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用力把她抱住。
此刻窗外天空放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整洁又清晰,楼宇的玻璃幕墙折射着白亮的光,铺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地响,隐约还有孩子在笑。
我知道,这个世界从此多出了一个秘密,属于两个女人之间的小秘密。
我趴在妈妈肩头,贪婪地吮吸着,仿佛嗅到了什么。
那若有若无的,像揉碎了的青草叶子,混着一点泥土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