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凌晨两点拐下国道,车灯扫过一面歪斜的指示牌,「前方危……」标语一闪而过。
林渊收回目光,将某种不祥的念头压下去,注意力回到一旁的司机身上。
司机穿着厚实的黑色雨衣,沉默地开着车,大半的脸藏在帽檐下,但方向盘上的手显示他无疑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头。
林渊对车里穿雨衣没啥意见,干的是杀人埋尸的活,隐私自然是重中之重,他意外的是这人的年龄。
不过他又想,人嘛,总有遇到难处的时候,自己不也为了钱……林渊打了个寒颤,想起一会要做的事情。
一阵沉默。
这趟车他坐了两个多小时,从市中心坐到郊外,但和老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准确地说,两个半小时前,两人才第一次碰面。
「会被黑吃黑吗?毕竟是 20 万……他看着五十多了,真动手,未必打得过我……别瞎想,行有行规,再说了,这是老陈介绍的。」
身边坐着一个杀人犯,让林渊胆战心惊,忍不住胡思乱想。
一只扑来的飞虫忽然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扫过,抹成了玻璃上的一道灰痕。
「到了。」
老头说着,车子缓缓停在路边,前大灯一关,夜色涌了进来,银白车身迅速和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一颗白糖扔进黑咖啡中。
林渊跳出副驾,当他绕过车头,老头已经拉开了面包车的侧门。
林渊看向后座上的东西——一个鼓鼓囊囊的裹尸袋。
材质是黑色防水布,车顶灯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哑光。
袋子的顶端圆而小,是头。往下收窄,是颈。隆起的是胸和肩。然后塌下去一段,腰。腰下面又鼓起来,是臀和腿。
轮廓很清楚。
老头抓着袋子顶部,往外拽的同时一个扭胯,袋子就送到自己的肩上。
林渊回过神,刚想伸手去扶,突然被老头一声呵斥:「不用!」
他只好悻悻一笑,缩回手。
老头背尸的身影开始往路边走。林渊拉上车门,跟上去。
国道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去,路边护栏外,是向上的斜坡,长满了蕨草和矮灌木,再远上,是墨一样化不开的针叶丛林。
老头走到护栏前,扛着尸体,侧着身,从一道豁口里挤进去。林渊有样学样,穿过豁口,两人开始进山。
凌晨两点多的野山,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渊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气,他抬头,头顶是厚厚的云层,看不到月亮。地面是一层松针,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空气里松脂和腐殖土的气味,湿的,重的,往鼻腔里钻。
借助微弱的自然光,两人往林子深处走了一刻钟。
「就这吧。」老头把裹尸袋从肩上卸下来。
袋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好,下一步咋搞?」
林渊盯着老头,等待着下一步指示。
但老头没说话,自顾自在腰边的小挎包里翻找着什么,拿出个东西,往头上一戴。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强光在老头的头上亮起。
像手术灯一样,生硬的高亮白光,突然打在林渊脸上。
刹那间,视网膜一阵灼痛,林渊眼中白茫茫一片。
林渊被惊得后退半步。
待眼睛适应了强光,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头戴式手电,同时,也看清老头的右手多了样东西——一把剁肉砍刀,刀刃上闪着细碎寒光。
全身的血在一瞬间变凉,林渊知道,预想中最坏的事情发生了——黑吃黑。
只是帮人埋个尸体,现在自己反而也要搭进去了,早知道就不接这一单了,无限的懊悔在他心底涌现,近期的记忆也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这一单,你可以拿 20 万……没啥风险,就是帮他挖个坑……兄弟,我真心希望……」
老头子拎着刀,一步步地向林渊逼近。
林渊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可……为什么?
林渊要死了,但他依旧想不通。
这可是老陈介绍的人,他怎么可能害自己呢?
1
林渊认识老陈,是在六个月前,那时他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
女朋友离开了他,自己被会所辞退,断了收入来源,余额加起来都不够付下个月的房租。不过让他焦头烂额的不是这些,而是欠下的八十万赌债。
其实只有五十万,因为有三十万是银行、亲戚、同事,还有前女友的钱。这笔钱,他早不打算还了,无非掉征信呗,又不会少块肉。
但是剩下的五十万,他不能不还,因为那是找本地黑帮借的高利贷。
而他们处理欠债不还,有自己的规矩。
他早有耳闻,曾经有人欠了老板三十多万,出逃外地,躲进了南方某城市的城中村,窝了大半年也没被找到。
那人某天回家,天色都没黑,突然就被巷子口窜出来的几个人打晕,布袋套头,再次睁眼,他左手三根手指被齐齐剁掉。
因为不守规矩,他的欠款也从三十滚成了五十万,但同时,那几个人大方的表示,你获得了半个月的宽限。
快去凑钱吧。
于是那人求爷告奶,连坑带骗,十五天凑了十万块。
不够数。
又被砍掉整个左手,再次获得了七天宽限。
他最后有没有凑够钱,没人知道,只是不久后,房东发现联系不上他,于是亲自上门收租。
打开房门,顿时一股刺鼻的双氧水气味飘出来。
房间各处盖着一层薄薄的灰,似乎人已经走了很久,只有一把被酒精洗得发亮的锯子,和十几个崭新的黑色垃圾袋,静静躺在客厅地板上。
「他的债清了」,老板后来放出话。
出租屋里的林渊每次想到这个故事,就会忍不住地颤抖,一种强烈的恐惧堵在喉咙,让他止不住地干呕。
林渊知道锯子是故意放在那的,为了给自己这种人看!
债期临近,他的恐慌症就越发强烈,有时候甚至想一刀捅进喉咙,割开气管,只为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后面,他学会了一个办法。
就是用被子蒙住头,人为制造窒息感。当眼前发黑,感觉即将被憋死时,再一把扯开被子,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以此来缓解焦虑。
然后——他会开始哭。
开始真心悔恨,脑中想起了前女友对他的诅咒。看来自己真是个灾星,是负担,自己的余生注定和自己的本质一样,腐烂发臭,无药可救。
哭完,林渊推开窗户,往下望去。十一层的楼高让他有种眩晕感,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是不知道是被人扔下去,还是被恐惧折磨得主动跳下去……
老陈就在这时进入他的生活。
林渊忘了在哪里加的他,可能是某个赌友群,也可能是薅贷款的小圈子。
林渊对老陈的第一印象,是他似乎在做灰产,且生意不小。经常在群里晒自己的豪车和加密账户的存款,还总是不经意间一语点破某个灰色行当的关键诀窍,似乎深谙其道。
让林渊不免对其产生敬佩和好奇。
跟老陈第一次搭上话,是老陈朋友圈的一则帖文,只有寥寥几字:大料,车队联系我,五个点。
一瞬间,三教九流混过的林渊解读出了这段话的真正含义:我有一大笔钱,需要洗钱渠道,回扣 5 个点。
林渊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老陈头像。
被问了一连几个问题,对方直截了当地说:「你做不来,你没渠道,没人脉。」
林渊赶忙回:「我有卡,你可以用我的卡去洗……」
老陈打断他,说:「小兄弟,你知道我处理的是多大的资金吗?你一个户头,能洗几千还是几万?」
林渊张了张嘴,嘴唇粘在一起,扯开时有轻微的撕裂感。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下去。
「你要是诚心干,有个其他的活……」
在心脏的砰砰声中,林渊给对方打去了电话,接通后,对方一句话没说,静静听完了林渊的窘境和赚钱的诚意,直接挂断电话。
「准备好身份证和手机卡,明天邮寄到这个地址,一天五千块。」
林渊立刻应承下来。
这晚,林渊的恐慌症再次发作,在床上憋得翻来覆去,但这次他没选择窒息自己,而是努力爬起来,打开窗户,握着手机卡,让窗外的凉风拂过面颊,一呼一吸,渐渐地,心跳真的慢了下来。
他不在乎老陈拿他的证件和卡做什么。无论如何,情况也不会更糟了。
第二天,林渊把东西寄了出去,收货地址是城市另一边的宾馆。
之后的一整天,林渊度秒如年。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号码大概率被用于了诈骗或洗钱,也许下一秒,警察就会查到他身上,踢开房门给他戴上手铐,也可能,事后老陈会拉黑他,对他用完即弃,这五千根本到不了他的手里,
对此,林渊只能不停地喝水、抖腿和祈祷。
第二天,五千真真切切地打到他的账上,他才恍然梦醒,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合作愉快。」老陈打字。
「合作愉快!谢谢老哥,谢谢!」林渊手在抖。
他关上手机,躺在床上,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幸福,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
自己暂时不会被扔出窗外了。
…
之后的两三个月,老陈平均每月都会租用他的卡四到五次,即使躺着什么都不干,林渊一个月也有两万左右的收入。
期间,林渊知道了自己做的叫「手机口」:诈骗犯在境外,远程控制他的手机号,给客户打电话,从而跳过系统的风险提醒。
一般来说,这种手机号用过几次后就会被警察定位,但老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一次岔子都没出过。
某次,林渊表示了这个疑惑。
老陈解释他们团队用的是最新的技术,所以风险远比同行小得多,对此林渊自然是相信的,因为他知道老陈的本事远比他一开始想的还要大。
他还知道,在老陈眼里,洗钱跑分什么的,只不过是小打小闹。
作为一个掮客,老陈真正的能量是人脉资源,即使身在境外,也能为国内的富人解决那些常规办法解决不了的问题,并善后。
林渊一开始并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是隐约意识到老陈很有门路,值得认真结交。
但林渊没时间多想,一伙人敲开了他的门,收债的来了。
领头那人四十来岁,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气质显然不是一个上班族该有的。
一小时后,那群人走了。
没有威胁,也没有暴力,只跟老板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后,就走了。
林渊当然拿不出五十万,但他赌对了收债人和背后老板的心思。
那群人看了自己每月两万的账户流水后,真的相信了自己刚找到一份高薪工作。
对于这种情况,打断欠债人的腿就显然不太值了,毕竟一个残废,是没油水可榨的。但如果每个月给他留够生活费,让他好好工作……两到三年,虽然时间久点,却能把钱全额收回,甚至再赚一笔利息。
林渊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低声下气,一口一个哥叫着,把几人送到电梯口。
但回来后,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那帮人走前,收走他共六万的存款,留下的,刚好够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
死期没有取消,只是延后了。
他决定再次联系老陈。
这几个月林渊每天都在研究灰产,清楚手机口是做不长的。技术再好,再谨慎,运气总有耗尽的那天。
钱还没还完,怕是自己就先进局子里蹲着了。
他需要快速赚一笔钱,一笔大钱,彻底上岸。
「几十万的大活啊,那可不是你想做就有的。」老陈的回复依旧模棱两可。
「杀过人吗?」
四个字,突兀地跳入林渊眼中。
林渊第一时间反问:「到手多少钱?」
「不好说,看老板出多少……」
老陈掐住话头,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下线了。
看着变灰的头像,陈渊后知后觉般,心脏突突狂跳,发现手心全是汗。
有一瞬间,甚至想把手机也扔出去。
他知道老陈有很多奇怪的规矩,比如每次打款都用不同的账户,比如只接受打字交流,接了电话也是只听不说。
他以前还想,做个普通灰产而已,何必搞得跟间谍接头一样?
现在他明白了。
这几个月内和自己对话的,很可能是一个帮着杀了不少人,手里沾着几十条命的魔鬼中介。
林渊望向窗外,风和日暖,绿树成荫,他却浑身发冷,额头冒虚汗。
后面几天,两人默契地忘了这回事,老陈没有再派活,他也没有主动联系老陈。
生活似乎回到了认识老陈之前的样子。
林渊松了口气,但忍不住又想,没有老陈,他要从哪里搞钱去安抚那群催债的厉鬼?难道真的要为了钱去杀人吗?
几个月也没发作的恐慌症又出现了。
…
无数听不清的、嗡嗡喳喳的对话挤满林渊的脑子。
「都闭嘴!」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林渊对着面前的墙壁突然吼道。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渊突然想起,今天又到了还款的日子。
那帮人走后,林渊看着五千出头的余额,终于从迟钝的状态中醒过来。
心情稍微平复后,他点开老陈的头像,再次表达了赚大钱的想法。他没有明说,但老陈一定懂他的意思。
他需要钱,做什么都可以。
「我知道了。」老陈回复,「这种单子不常见,我会留意行内情况,到时候等通知吧。」
林渊关闭手机,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此时正值炎炎夏日,烈日当空,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仿佛万千生灵在火狱中哀嚎。
林渊走进浴室,冷水从头浇下来,冲刷着他英俊的五官,流淌过健硕的筋肉。很快,这副躯体将和流经其上的水一样,沦入黑暗腐臭的下水沟,去拥抱这个世界最肮脏的东西。
「妈,我真的没办法。」
等待和煎熬了大半个月后,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那通电话终于来了。
铃声响起第一秒,林渊睁开了眼,仿佛早有预感。
电话接起的瞬间,那边自动挂断。
一串文字信息随后发了过来:现在去五龙路口,半小时后,会有一辆银色面包车接你,车牌 X8034……
林渊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收拾齐全,随后删除了这条信息。
下一条消息又弹出来。
「这次你不用动手,负责帮他挖坑就行,但到手少点,20w……」
新消息有些长,甚至有些啰嗦,和以往的老陈判若两人,但林渊心中却涌出一股暖流,似乎透过屏幕感受到那头老陈对他的关心和不忍。
文字末尾,老陈说:
「我真心希望你的手是干净的,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林渊回:「好的,大哥。」
出门前,他转身最后看了眼自己的房间,目光扫过床铺、桌子,透过窗户,最终落在了对面的居民楼上。
这个点了,亮灯的窗户还有不少,有的暖黄,有的冷白,一格一格嵌在对面的楼体上。林渊盯着一扇窗看,直到灯光突然熄了,像是有人替他做了个决定。
于是林渊伸手,也熄灭了自己的灯。
2
黑夜树林中,林渊身体绷紧,一动不敢动。
老头拎着刀,在他面前站定。
「愣着干啥。」老头把刀往他面前一递,刀柄朝外。「要不你来?」
林渊松了口气,一场虚惊。
他连忙摆手。
「不——您来。我挖坑就行。」
刚才被光晃了眼,此刻,他才发现老头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折叠铁锹。
老头把铁锹递给他,嘟囔了一句「愣头青」,转身走回裹尸袋旁边蹲下,开始解袋子。
林渊也选个位置,离老头大概七八步远,背对着他,一铲子插进土里。
一层草皮就被扒下来。
身后传来拉链被拉开的声音。那种尼龙拉链,一格一格扯开的声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塑料布摩擦声。
老头开始干活了。
剁肉的声音,像有人拿湿毛巾裹着石头,一下一下砸在木桩上。
咚,咚,咚——
林渊不敢回头。
他的视线边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像个机器人一样,一遍遍重复铲土、扬土的动作。
但身后剁肉的声音变着法地往他的脑子里钻。
林渊咬着牙,此刻真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面前的土坑逐渐加深,自己的鞋,还有铲子上,沾了不少新泥。一边是被铲出来的土,越堆越高,散发出潮湿的、带腐殖质气味的气息。
「你知道为啥不能整埋吗?」
老头突然问。
林渊顿了一下,转身回头,下一刻,瞳孔猛缩。
老头面前,十几个黑色垃圾袋摊开着,家用装垃圾的,几块钱一大卷的那种。
老头蹲在地上,头顶的光柱正照在他染红的左手,上面握着一坨深红色的东西,形状像一个倒置的桃子,拳头大小。老头打量一眼,随手将那东西扔进某个垃圾袋里。
啪嗒一声,分量应该不小。
林渊认出那是一颗心脏,女人的心脏比拳头小一圈,所以那应该是属于一个倒霉的男人。
林渊把头僵硬地转过来,继续铲土。
他确信,这一幕会让他未来半个月都睡不着觉,一定会的。
「整埋,土会塌。」老头继续说着,语气跟菜市场的屠夫一样,一边剁肉,一边随口跟旁人聊天,「人烂了之后,胸腔腹腔先瘪下去,土面跟着往下陷。不用警犬,眼睛都能看出来。你种棵树倒是能盖一阵子,但时间一长,根烧死了。」
又是一声钝响。比刚才重,好像是块硬骨头。
「分开放,烂得均匀。土不会塌,该长草长草,该长树长树。」
又一阵窸窣声。什么东西滑进塑料袋,湿的,沉甸甸的。
「而且袋子不能封死。得留点气。封死了胀气,鼓起来就麻烦了。」
老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徒弟上课,「知道为啥要加烧碱么?烂的时候有味儿,烧碱盖得住。记住比例,十斤肉一把碱。多了少了都不行。」
「多了烧土,草不长;少了压不住味儿,白干。」
林渊的铲子插进土里,这次他没扬起来,而是倚着铁锹,防止两腿一软,跪在坑里。
他的胃部翻涌着,一阵呕吐的冲动。
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林渊忍不住想。
大半夜不睡觉,跟着一个陌生的老头来到野山做这种事。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初中时,自己在全体家长的注视中领过那张奖状。他看着妈妈,妈妈也笑着看向自己,眼睛里满是鼓励和自豪。
自己的人生,怎么会变得如此荒谬?
林渊撑起身体,按自己的节奏继续挖坑。
身后,咚咚的剁肉声还在继续。
林渊的思绪回到了不算久远的过去,一群四五十岁的大妈对自己动手动脚的时候。
或许,决定去会所当男模那刻起,就决定了今日的处境。
3
林渊三岁时,爸爸死于一场工厂事故。
是妈妈兼职三份工,白天黑夜任劳任怨,撑起了这个家。
懂事后的林渊没有让母亲失望,他用功学习,从学校拿回一张张「三好学生」的奖状。
饭桌上的母子每到这时,就会停下筷子,笑着摸他的头,把奖状摊开,贴在那面贴满奖状的墙上,回来时又给他夹根鸡腿。
母子相依为命,这样的生活虽清贫,却也让林渊知足。
直到十三岁,妈妈突然领回来一个男人。个子不高,啤酒肚,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林渊撞见了他。妈妈从厨房出来,两只手绞在围裙上,介绍说,渊渊,这是周叔叔。以后就是你爸爸了。
林渊看着他,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哦,这个男人要住进来,要吃他妈做的饭,和他妈睡一张床,还要自己叫他爸。
男人笑了笑,伸手要摸他的头。
林渊像是被电了一下,一拳抡在那人脸上。
指骨撞在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男人往后趔趄两步,鼻血立刻从指缝里淌下来。林渊还要打,他妈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嗓子都哑了:你疯了吗。
当晚,男人走了,他胜利了。
妈妈推开他的房门,林渊从椅子上回头,还想责问些什么,就看到妈妈眼睛是红的,肿成一片。
到嘴的话全憋回去了。
妈妈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都是为了你。」她的声音碎得一截一截的。「你个没良心的。」
妈妈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林渊顿时不知所措。他刚站起来,妈妈叹了口气,揩去眼泪,轻轻关上门。
在门外说了句早点睡吧,
第二天早上,林渊推开门,这时候妈妈应该在厨房给自己做饭。他想跟她道歉。
锅里的小米粥温着,但没人。
他叫了几声妈,走进她的卧室,才发现衣柜空了一半。
他把小米粥放在桌子上,关上火,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下楼时轻手轻脚,没有惊动隔壁的阿婆。
那天是周三。上午第二节课后有十分钟的眼保健操。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确认所有同学都闭眼后,才用手捂着眼,开始无声地哭。
妈妈走了。
课本上面的字,在林渊眼里也像是蚂蚁足迹一样,变得毫无意义。
距高考还有两年时,他退学了。
二十岁,他当了男模。
会所位于全市最贵的地段,晚上霓虹灯一开,整条街照得像泡在稀释过的血水里。
他很快学会了场子里的玩法。
某次,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骑在他身上,手指捏着他下巴,酒气和香水混着扑到他脸上。
「来,叫妈妈。」
「姐,你这么有魅力,应该叫女王,我就是你的小狗,汪汪。」
「不,我就要听你叫妈。快点。」
「姐,这酒不适合你,咱开瓶别的。」
女人觉得扫兴,从他腿上下来时冷哼一声。
他把这当成一种训练。慢慢的,他成了一本活体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女人的弱点。
会所是个大染缸,再后来,他被人带着染上了赌。
半年下来,一合计,居然欠了十多万。
他开始跟女客户借钱。
一次两次还行,三次四次后就开始躲他。
老板找他谈话,说你再这样我只能让你走。林渊点头,说知道了。第二天又跟一个熟客借了两万。
这个圈子太小,他被开除后,整个 A 市的会所都没人敢收他了。
他又学会了撸平台,甚至借高利贷。但这次没想发财,而是想靠赌翻身。
一次次开盘,让他的眼球充血变红,直到某个深夜,他输完了最后的筹码。
那一刻他没有大吼大叫,而是放下手机,麻木地站起来,推开窗户,寒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完了。
4
林渊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是那种闷响。新的关节,新的部位。
「你看这个——」老头继续讲。
「肩胛骨,最难弄了。」
林渊没回头。
老头有些扫兴。
无所谓,各干各的活呗。
暗淡的夜光照在林渊身旁越堆越高的土堆上。
又是一铲子,颜色分层,黑色的腐殖土下面终于露出了黄色的生土,像一块切开的蛋糕剖面。
身后的老头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一个塑料袋撑开的声音,簌簌沙沙撒上粉,拉紧系绳。然后是下一个。
频率很稳,五秒一次。
「还没挖好?」
林渊木然抬头,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老头正站在坑前,明晃晃的手电正照着他的脸。
因为穿着雨衣,老头的身形是一个纯黑色的轮廓,像没有四肢的鬼,飘在他眼前。
身后不远处,是十几个扎好的黑色垃圾袋。
老头又问:「第一次干这个?」
铲子顿住。
「……嗯。」
老头有些不悦,转身回去,坐在一个土墩上。看着林渊又挖了一会:
「其实我瞅你第一眼,就知道是个新手……老陈派你这么个玩意来,不是给我添乱么。」
林渊低着头,没有搭腔。继续一铲一铲挖着。
但老头似乎来劲了,又像在故意找茬。
「你这种长得好看的怂货,我老头子见多了,以为睡几个娘们就是本事,其实屁都不顶用,赚钱不行,干活不行,绣花枕头样子货!就是靠不住。」
林渊咬着牙,又是一铲子狠狠刺进土里。
「呦,还急了!」
老头夹着嗓子,「半天连个坑都挖不好,我还说错了?」
「我不是怂货。」林渊盯着老头,喘着粗气,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你不是怂货,谁是?刚才退那两步,你当我没瞧见?」老头学着一开始林渊站不稳的样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都五十多了,你见我还跟老鼠遇到猫一样,说明你骨子里就……」
轰隆…
一阵低沉的声响从天边传来,老头停嘴,听了一会,这雷声来自不远的地方。
老头又看向林渊,灯柱随脖子转动,也扫了过来,照亮了坑底青年冷漠的脸。
「半个小时给老子挖好,下了雨土会变滑,到时候尸块被水冲出来就麻烦了……唉,跟你搭伙真他妈晦气。」
老头转身,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我不是怂货。」
黑暗中,林渊仿佛褪去了所有的畏畏缩缩,声音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他盯着老头的背影,说:
「我杀过人!」
5
走投无路时,在会所里学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林渊傍上一个有点小钱的女朋友。
在便利店的第一眼,林渊就看穿了她:情感不会超过两段,严厉家风下教出的乖乖女,心思单纯,人际关系简单。
蠢得恰到好处。
但他还是主动搭讪了,因为女人挎着一个两千多的小包。
不到一个月,林渊和她住到了一起。
女人是个作家,写的是他最瞧不起的言情小甜文。
这也是林渊第一次从一个爱自己的人身上感受到了压力。
他发现女人经常把书里那套带到现实。比如每日的早晨准时给林渊一个吻,在他刷牙的时候搂着他腰,小声说我要养你,当两人并排时,林渊走太快,她还会甩脸色。
女人喜欢抱他,头发因此总是飘在林渊脸上,一阵刺挠发痒。他翻着白眼,忍受着一切,然后借故出门,和以前的同事喝酒聚会,直到深夜。
前同事羡慕他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一番恭维。
但林渊的内心在苦笑,眼前这些人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自然不明白温柔也可以是一根绞绳。
他撑着酒桌站起来,和众人举杯,心中也打定主意要离开女人。
这时女人发来一条信息,催促他回家。
林渊一路打着酒嗝,推开房门,女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没有睡,也没看他。
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几十条催还款的短信。
林渊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按理说,女人不应该收到这些信息的,他早拉黑了相关银行的通知。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女人开始一边哭,一边骂,「我天天点灯熬油,写到半夜,你却让我欠了二十多万!?」
她捶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在墙上,最后甩了他一耳光。
一个紫红色的手印立刻出现在林渊脸上。
愧疚?或许有吧。
林渊轻轻搓着自己的脸颊,像旁观一场无聊的电影。
反正明天他就会离开这座城市了,这一巴掌就当还债吧。
但女人下一句话打破了他的计划。
「你个没良心的。」
女人的泪已经哭干,愤怒将她的心烧成一堆死灰,但突然,余烬中长出一根毒刺,精准地刺向了面前的男人。
「难怪你妈不要你,你这种人渣、垃圾,只会成为身边人的拖累!」
她吼出最后一句话后,径直走进卧室,从床下拉出一个粉色的皮箱,打开后,空空如也。
女人开始收拾行李,但转身看到门口的男人正用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盯着自己。
下一刻,她的头发被攥住,绊倒在地上,像一袋垃圾被拖出卧室。
女人疼得大叫,感觉头皮都要被扯开了。
拖鞋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走廊墙壁留下几道指甲划痕,什么都没抓住。
她被拖到客厅。
混杂着惊恐,泪水再次从女人瞪大的眼睛里往外涌。
林渊抓着女人的头,往暖气钢片上重重一摁。
后脑勺撞上去,像一截木头砸在铁管上。声音又闷又钝。
女人身体弹了一下。林渊攥着头发把她拉回来,又狠狠地撞上去。
第二下。
林渊松开手。
女人滑了下去,躺在地上,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气流进出,像冷风掠过山谷的回响。
很快,所有声响消失了,客厅安静得可怕。
林渊走到沙发边坐下,胸口起伏逐渐平缓。他看着地上的人,她眼睛半睁着,瞳孔一动不动,嘴巴微张。
他叫了她一声。
没有反应。
五秒。十秒。半分钟。
林渊上前蹲下,伸手用指尖碰了下她的脸。随后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跌,后背抵着沙发沿。
女人死了。
一瞬间,光影像漫天飞虫一样活了过来,男人的眼球传来干涩的灼烧感,视野一片模糊。
他冲进厨房,才发现黑乎乎的,没有开灯。他凭借记忆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脸。
白惨惨的月光透过玻璃,打在水槽上、案板上、叠放整齐的碗盘上——都是女人洗的。
半小时后。
林渊走出厨房,径直走过温暖明亮的客厅,翻箱倒柜,找到几瓶双氧水。
他又一次正眼看向女人。
没错,确实死了。
脑袋下面那一摊血已经开始凝固。双氧水倒上去,瞬间泛起大量白沫,像沸腾的泡沫,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林渊没戴手套,任由自己的双手被蚀掉一层皮,专心地擦着。
当指针走过午夜十二点,他终于觉得擦干净了。
下一步,尸体。
他想起那个粉色的皮箱。
林渊之前问过女人,买那么大的箱子不嫌麻烦吗?女人说,未来打算过旅居的生活,买个大箱子,就随时都可以走啦。
林渊把行李箱拖到客厅,在女人身旁打开,试了几次,才发现塞不下去。
林渊试图把她的腿折起来塞进去,但尸僵开始显现,膝关节僵硬得像根生锈的合页。他用力一压,只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腿很快弹了回来,死死抵在箱口。
重新再来。这次他整个人跪压在她身上,膝盖顶着胸口,试图用体重把她压扁。
女人的肋骨立刻发出崩裂的声响。
男人在用力,汗水顺着鼻尖滴进男人的嘴里,咸得发苦。
几次尝试后,林渊索性坐在地上。
面前,皮箱里的女人侧躺着,一条腿露在外面,脚踝搭在行李箱边缘,拖鞋都没掉。
林渊的太阳穴开始跳。他可没时间买更大的皮箱了。
他把身体缩成一团,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皮箱。
走不掉的。
他不死心,又站起来,重新把她往里压。肋骨压着女人的手臂,发出一种木头受潮时那种细碎的响声。
塞不进去。
完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一点多了。
不。
还有一个办法。
他攥着拳头,拳心全是汗,几次深呼吸后,再次走进了黑暗的厨房。
这一次,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摸到了刀架,抽出一把方形的菜刀——女人经常用它来剁排骨。
他提着刀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回到客厅。
既然没得选,剩下的反而简单了。
他不知道用了多久,共挥刀多少次,只记得最后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客厅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女人被全部码进箱子的时候,他愣了愣——正正好。四肢贴着躯干,没有多出来一块,也没剩下什么空隙。
仿佛是天意。
拉链顺滑地合上,粉色箱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光。
他洗好手,出来,拖着箱子往门口搬。
后面怎么下楼,怎么把箱子搬上后座,怎么启动车子,林渊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路越开越窄,灯越来越稀。
直到耳边传来水波荡漾的声音。
拂晓前的城北水库,水比墨还黑,除了几棵树的影子倒映在水边,一动不动,其他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
他搬下箱子,走到水边。
松手。
扑通。
粉色沉下去,黑水合上来,很快,什么都没了。
林渊的呼吸异常平静,脑海一个念头都没有,但眼看着那抹粉色消失,他突然有种自己的一部分也永远失去了的感觉。
回来的路,跟去的时候一样,记忆都模糊了。
只记得那晚河边的风,把他脖子后面吹得凉飕飕的。
6
林渊看不清老头听完故事后的表情,他的脸隐藏在灯下的黑暗中,此刻,那盏灯微微有些晃动。
「好小子……好狠,好。」
老头似乎被这个故事镇住了。
轰——隆——
这次雷声更近了,那片暴雨云就在两人不远的地方。
老头挥手,示意林渊上来。
「没时间了,你坐下,我挖。」
林渊伸手,递过铲子。
老头拿到铲子,没有立即开始,反而从腰间的帆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递到林渊手中,一个轻飘飘,另一个沉甸甸。
林渊低头一看,一个一次性纸杯,一瓶二锅头。
「喝点鼓鼓劲,一会儿埋的时候,动作麻利点。」
望着老头的背影,林渊突然咧开嘴,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林渊坐到老头坐过的土埂上,拧开二锅头的盖子。
酒进了肚,变成胃里一团热,开始往上走,最后化作一口浑浊的热气,从林渊胸口吐出来,无比畅快。
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他盯着空杯底那一圈残酒,心想。
欠钱的、骗人的、出轨的——谁都有一块脏东西掖在怀里,只是他的那块藏得更深一些。
今天他藏不住了。
藏不住就不藏了。
林渊又闷下一口,发现这酒比普通二锅头劲大,辣得他喉咙发疼。
小时候他怕黑,老觉得黑咕隆咚的地方藏着鬼,但他今天袒露了自己的黑暗,黑暗却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在黑暗中,他把自己彻底摊开,反而找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踏实。
林渊看向老头,对方正在坑里挥着铲子,动作熟练,显然这种事做过不少。
「你把那个女的扔水库哪了?」
坑里,老头随意地问着。
得到答案后,老头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不到十分钟,老头从坑里走出来,把十几个黑袋子一个个扔回到坑里,最后站在坑边,回头瞧着他。
手电筒的光又打到了林渊脸上,林渊知道,该干活了。
他撑着站了起来,喝进肚的半瓶二锅头夜风一吹,让他两腿有些发软。
他走到坑边,和老头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坑底的……突然,后脑一声闷响,林渊眼里的世界突然断了一下,像电视机被人拔了插头,产生一瞬间的黑屏。
随后整个人往前一栽,滚进坑底,重重砸在黑袋子上。
在一堆袋子上趴着的林渊,耳朵里正嗡嗡作响。
老头在坑边慢慢蹲下,像一个庄稼地里的老农,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手电的光柱从上面打下来,照在林渊发懵的脸上。
「你干什么——」
林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不知怎的,手脚却突然使不上劲。
同时,有些垃圾袋因为他的动作破开几个口子,一股血腥味猛然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林渊闻到味道,突然大哭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嚎叫着,求老头拉他上去。
但老头只是静静地关闭了头顶的灯。
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真心希望你的手是干净的。」
林渊手指抠在土里,突然像是被电了一下,他仰起头,嘴唇颤抖:
「老陈?」
7
我姓陈,是个高中老师。
拿过三个金牌教师奖,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老婆难产那天,我没有和她在一起,错过了和她最后一面。
此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陪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挺过去了,女儿会生活在一个完整的家庭,不会和我起冲突,后面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但历史没有如果,等我赶到医院,看到的只有妻子那冰冷的、盖着白布的尸体。
我至今记得当年的情形,我杵在当场,两条腿跟石头一样沉。
医生示意我可以上前最后看看她,但我没有勇气掀开那块布,而是转头逃了出去。
出门后,几个亲友围了过来,我看着他们,眼泪突然止不住外冒,最终演变成过道里的一场嚎啕大哭。我坐在过道公椅上,抱着不知道谁哭得昏天黑地,好难受啊,那一刻的痛苦真是刻骨铭心,过去二十多年也忘不掉。
就在这时,身边的亲友突然让开一条路,一个小护士轻手轻脚地把一个孩子抱到我的怀里,小小的,身上还有种淡淡的羊水味道。朦胧的视野里,我发现她也同样看着我,眨巴着跟她母亲一样的大眼睛。
一缕光刺穿了厚达百丈的乌云,突然在我的世界里,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又能好好活下去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发誓,要把我的一切都奉献给女儿。
为了纪念,她随了她妈的姓。
八岁那年,我带她去口腔医院,她缩在诊疗椅上,我说不怕,爸爸在这儿。
医生给她取模、磨牙、粘托槽,她全程死死攥着我的手。回家的路上她突然问我,爸爸,钢铁侠的盔甲也是金属做的,我戴了牙套也算钢铁侠吗?我说算。她就在后座咯咯地笑。
那几年是我和她最开心的日子,我带她爬山、钓鱼、逛科技馆。有次她趴在我背上,我背着她下山,到了公路也不愿意下来,说爸爸的背舒服,就那么走了一路。
她上小学,我骑车接送,她就在后座讲那些班里的事,哪个男孩好讨厌,哪个老师很温柔,哪个男老师最帅——她长大了,跳下来就跑进校门,不回头。
后来,女儿进入青春期。
我用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架二手钢琴,她开心地抱着我转圈圈,她练的时候我就在阳台抽烟,听她弹《致爱丽丝》一遍又一遍。
后来,我托关系把女儿送进我任职的高中,又申请了那个班的班主任。
女儿很不开心,骂我控制欲重,但这只是一个父亲不想让女儿走弯路的人之常情。
我想,她以后会理解我的。
但我错了。
高二那个秋天,我在女儿课桌抽屉里发现一本言情小说,封面上印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额头相抵。我翻开,里面夹着她手写的几页稿纸,刚读了两句,就再没读下去。
下午,我让全班同学把课外书交上来。台下的女儿脸色瞬间就白了。几个学生慢吞吞地掏出来摆到讲台上,我说,还有。没人说话。我走下去,从她抽屉里抽出那本书,回到讲台,一页一页撕掉。
纸页落了一地,教室安静得像考场。
女儿低着头,肩膀在抖。
那晚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第二天,她在学校楼道撞见我,跟没看见人一样,面无表情地过去了。
从那以后,她越发放肆。
逃课、早恋,我和她吵了几百次。
高考结束,她去了省外上大学,终于彻底脱离了我的视线。我发消息,三五天不回,十天回两个字——「在忙」。我把聊天记录来回翻,翻不到一条她主动发的。
把女儿养成这样,看来,我也不算是一个好父亲。
后来我们不吵了。
也许是她懂事了,也许我想开了,她每周末会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这周 OK」,有时候是一张窗外的照片。我也回一张阳台上的花草,说爸爸也好。
她是个自由职业者,给一些平台写稿子,收入不稳定,但够活。没事,只要她开心,别的不重要。
今年三月,消息没来。
第一周我没在意。第二周我打了电话,关机。我直觉出问题了。坐了 6 个小时的火车,去她的城市,报警。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警察,问我女儿地址,问我认不认识她的朋友,问我她的就职单位。
我心里一片酸涩,回答全是不知道。
最后,他在警务系统中输入了我仅知的信息——女儿的手机号,然后给我一个地址。
那是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老小区,整租的两居室,我们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了。
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油盐酱醋都在。警察说,这不像是匆忙离开的样子,也不像是出了意外。
但人确实不见了。
我们去查小区监控。监控录像只能保存十五天,循环覆盖。我们赶到时,录像早没了。
街坊邻居,我问了。隔壁的大姐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姑娘,但自己岗位是两班制,和女孩一月也碰不到几次。楼下便利店老板也问了,说应该来买过东西,但他一天见太多人,记不清楚。
怎么能这么巧,没人记得我的女儿。
我急得焦头烂额时,警察接了个电话。我注意到他接电话时不时看向我,眼神有点奇怪。
「您女儿欠了二十七万的贷款,你知道吗?」
我的心一沉,瞬间读懂了他刚才的眼神。
「有没有可能……」那个小伙子酝酿着说辞。
我打断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用人格保证女儿不是老赖?没有卷款跑路?
我真的能保证吗?
于是我只好又说出那三个字,不知道。
几天后,案子最终被标为「失踪,待查」。
我在警局呆到晚上十点才出来。
走向招待所的路上,我的双脚不自觉的,又拐回到了那个小区。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
小区静悄悄的,随着我上台阶的脚步,声控灯一层层点亮。最终,我站在女儿曾经住过的房门前,久久伫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把头抵在门上,小声地,用家里呼唤女儿吃饭的语气说。
女儿啊,别不理爸爸好吗?你到底在哪啊,记得报个平安。
没人回应我。
我抹掉眼泪,正打算离开。
门突然开了。
我回头,不是女儿,而是前两天问过的那个邻居大妈。
她正打算出门上夜班,没想到一开门,发现有个老头子堵在过道里。
她得知了我的情形,对我说了几句鼓励宽慰的话后,同我告别。没走两步,突然一拍脑袋,折返回来。
「哎呀,我想起来了,隔壁这个小姑娘好像还有个男朋友呢!」
…
次日,我找房东要来钥匙,一个人再次打开了那扇门。
此时距女儿失踪已经快一个月了。
我趴在地上,一寸墙皮、一块木板地观察,希望能找到些线索。
卧室窗台的左侧,有一盆她喜欢养的多肉;厨房橱柜里留下的半包零食,是她喜欢吃的那个牌子;还有在浴室找到的牙刷头,软毛的,也对上了。女儿之前牙齿矫正,医生嘱咐过不能用硬毛牙刷,这个习惯一直保持了下来……
我在那间房里待了六个小时,寻找到几十处女儿存在过的证明,但仍不知道女儿的下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空的房子,悲从中来。
一道夕阳的余晖出现在墙上,缓缓向我移动,似乎是太阳诉说着对人间的不舍。
那道光遇到一条窄缝,光漏了进去。
我突然意识到有个地方没查过,我立刻站起来,发疯一样拉扯着笨重的沙发,把沙发和墙之间的缝隙又扯开了几厘米,形成了一个宽缝。
我伸手去够,终于,在一堆灰尘和蜘蛛网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像个石子。
感受拳心中它的硬度,我走到太阳的余光下,缓缓摊开五指,灰扑扑的手掌中间,静静躺着一颗带血的牙齿。
…
8
一颗牙齿代表不了什么。
所以我没有报警。回到家里,开始收拾女儿的东西,当然,叫遗物更准确。
女儿留在家里的东西不多,收拾到最后只有一纸箱,我把那箱子留在女儿的卧室里。
我把箱子留在了女儿卧室。
关上门,上好锁。
看到那颗牙的时候,我就确信女儿已经死了。这份判断来自冥冥中的父女连心。
让那个杀人犯正法之前,我不会打开那扇门。
该做正事了。
首先,找出那个人是谁。
让一个打字都不利索的老头子去学开盒,显然不现实。但好在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能提供这样的服务,虽然骗子不少。
在被三个人骗了五千块后,我终于遇到个靠谱的。
那人发过来一张表格,左上角是一个男孩的大头照,其余则记录着姓名、手机号、出生地、日期和籍贯。
「能更详细点吗?」我问。
「要多细都行,只要加钱。」
于是我前后掏了一万多,拿到了那个男孩更详细的资料:居住地址、通话记录,还有——他欠的几十万账单明细。
看着那笔欠款,一个模糊的计划在我脑海里成型。
一周后,我到达 A 城,在男孩住的小区里租了一间房。
看房时,中介在一边滔滔不绝,向我介绍着房间的采光和通风,没注意到我走到窗边,轻轻掀开遮光的帘子,一层层地数……9、10、11。
那个男孩就在对面那栋楼,第十一层。
「就这个房间吧。」我果断签下了一年的合同。
然后,我拎着一个麻袋,戴上口罩,在小区里闲逛,装作捡垃圾的大爷。
我走进那栋楼,终于,在楼道里,第一次见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男孩一脸颓丧,似乎长久没睡好觉,手里拎着只剩一口的红牛,从另一头向我走来。
看到我后,他喝掉最后一口,随手把罐子丢到袋子里。两人擦肩而过。
我佝偻着腰,低声说了句「谢谢」。
对男孩的监视开始了。
男孩没有工作,每天睡到十一点多才起床,夜里的灯经常到凌晨四五点才熄灭。
一个长得好看的社会混混,这是我观察几周后,对他的评价。
有一天,男孩突然接了一个电话,慌慌忙忙下楼,和等在下面的寸头男碰头,两人说了些什么。
那个寸头临走前,用指头点了点男孩的胸口,明显抓着男孩的把柄。
我又去跟踪那个寸头男人,打听到他是专门放贷的,看来那个男孩的债务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回去的路上,那个计划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
我觉得时机成熟了。
我创建了一个账号,埋伏进男孩的群聊里。
之后的事,水到渠成。
都没费什么功夫,我拿到了他的电话卡、身份证,登录了他的社交软件。
通过小小的屏幕,我得以窥见男孩的生活:喝酒、赌博、撸贷、混乱的关系、形形色色的女人,我一个个扫过去——唯独没有女儿。
怎么可能没有女儿?
我又找到那个做灰产的,问他能不能拿到被删掉的聊天记录。
「这种大平台的数据,没法破解的。」
我说:「我有他手机卡。」
「那就好搞了,3k,两天后给你。」
「我给你 5k」
我补充道。
「再跟我讲讲你们那个圈子的事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
「你怎么老爱打听这个,我们这一行很大的,隔行如隔山,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没关系。」我说。
「我就听听,开开眼界。」
两小时后,距离女儿失联 8 个月的时候,我拿到了全部的聊天记录。
我捧起手机,指尖滑动,仿佛穿越回八个月前,亲眼目睹了这段孽缘的发生。
是男人先加的女儿,开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周后,两人情感迅速升温,并在咖啡馆里相约见面。
又半个月,两人确立关系,女儿说想要男孩多陪陪她,于是两人开始同居。
我一路往下,略过那些情侣间的你侬我侬,直达底部。
三月二十九号,晚上十点零七分。
女儿:你人在哪里?
男孩:跟朋友在外面,怎么了?
女儿:快点回来。
男孩:知道了。
那条信息之后,女儿再没发过消息,男孩也一句话没问。
三月二十九,我看着那个日期,心忽地抽痛了一下。我把聊天记录打印下来,将手机卡寄了回去。
第二天,男孩向我邀功:老哥,我干的不错吧。
我说不错,给他转了 5k 过去。
后面两个多月,我统共转了他 6 万块,男孩对我的信任更深了,一口一个哥叫着,开始和我聊生活的痛苦、挣钱的不易、对女人的厌烦,夹枪带棒的,又问我哪些灰产赚钱,能不能带带他。
眼看时机合适,我问出那句话:杀过人吗?
我以为他会胆怯,会否认,会恐惧,会沉默。
但他没有,他反问我,多少钱?
多——少——钱?
他当初杀我的女儿,是为了钱吗?
一时间我怒火烧心,第一次生出想法:我要大大方方走过两百米的广场,敲开他的门,等男孩一开门,就用刀捅死他。
我的后槽牙因摩擦发出咯咯声。
我不能那么做,那样女儿就不能回家了。
我关掉手机,不再理他。
之后一段时间,那个叫林渊的没再找我,看来真把我当成杀人犯了。
我轻笑一声,在窗帘的掩护下,继续用望远镜观察他的反应,没关系,鱼儿总会上钩的。
一段时间后,他终于撑不住了。明里暗里,按时可以为了钱去杀人。
但为了演得真,我故意让他多等了几天。
这段时间里,我又去了趟屠宰场。
老板擦着手,不解地看着我,看来很少见我这样的买家。
「你确定要整只猪?」
再三确认后,老板带我去了冻库,在几百条被挂起来、还未宰割分块的全猪里,我选中一头。
我用刚买的二手面包车,把猪运了回去。在房间的客厅里,我把猪剁成大小不一的块,又用粗线和生物胶水,拼接成想要的形状。
裹尸袋拉链闭合后,我吸了口气,仿佛里面真躺着一个人。
计划已到最后一环,我知道,我该做最后的准备了。
这天深夜,我穿上雨衣,戴上兜帽,终于拨出了那通电话。
此时面包车就停在附近街道,道具摆在后座,一切都准备妥当。
出门前,我摸向门把的手忽然停住,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那人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我真心希望,你的手是干净的。」
随后,我关上灯。
轻轻地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凝望着过去六个月监视了无数日夜的那扇窗,看着它的亮光熄灭,我出发了。
9
「老陈!为什么!」
林渊在装满尸块的塑料袋中哀叫着。
「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啊啊——」
他四肢胡乱地抓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找不到发力点。
慢慢地,终于不动了,林渊静静趴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的感官依旧清晰。但舌头发麻,身体沉重,连一个指头都指挥不动。
酒有问题,他知道了,但没法说出这句话。
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林渊感受到有人正从坑边下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肩膀,像摆弄一个大号布偶,帮他翻了过来。
此刻的天上没有星星。漆黑的夜空像一块深色的背景板,只有黑色的树冠剪影在上面微微摇曳。
人形的黑影在他头边站着,林渊盯着他,喉咙里蹦出几个含义不明的音节。
老陈没有回应。
一步跨过他的胸膛,让林渊的上半身正好处于自己的两腿之间。
突然,林渊感觉到手腕被人踩住了,两只手都是。他的姿势呈大字,像极了躺在地上的受难耶稣像。
老陈双手握着铁锹的柄,把铁锹直立起来,下方弧形的刃口对准了林渊的喉咙。
因为背着光,他的脸像一团黑色的影子,看不清表情。
林渊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双目喷涌出绝望和不甘。
突然,像是九天之上突然亮起一盏探照灯,一道闪电劈下来。
一瞬间的强光,照亮了这片黑暗的林,照亮坑底林渊绝望的面孔,也照亮那张帽檐下黑雾笼罩的脸。
林渊终于看清了老陈的长相。
青蓝色的光底下,一张平平无奇的老头子的脸,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闪电持续不到半秒,随后,黑暗重新合拢。
轰隆的雷声从二人头顶碾过,也在林渊的脑海中炸响。这张脸和另外一个人,一个躺在水底的女人的脸,缓缓重合。
林渊双目茫然,嘴唇微张,缓缓松开抓着老头裤腿的手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喉咙被铁锹切开。
豆子大的雨珠突然落下来,砸在叶子上噼里啪啦地响。
大雨倾盆,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老头的手像是焊死在锹柄上,一铲两铲三铲,下手越发用力,天地恢宏的合奏中,机械地执行着既定的程序。
弧形的刃口有时候会扎偏、扎穿那些袋子,白色的粉末撒出来,立刻又被雨水冲散,让整个池底形成一片碎肉和白水混成的汤。
到最后,分不清哪些肉块是人,哪些是畜生的。
老头不知道扎了多少下,终于扎累了。
他杵着铲子,两只脚踩在泥坑里,片刻休息。
大雨冲淡了血腥味,但是带来了另一种味道,那味道来自天上的雨水,不小心流到嘴里。
老陈低着头,咂摸着味道,不知道附近的化工厂往天上排了什么东西,雨居然是咸的……
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一些体力,手又握住了锹柄。
一小时后,这场暴雨在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彻底停了。
老陈靠在树边缓了缓,下山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地,很平整。
他拎着铁锹,回到车上,脱下黑色的雨衣,露出一件白色的 T 恤,胸前的口袋别着一支钢笔。
在幽蓝色的天光中,车子缓缓发动,在道路上继续前进。
他还不能休息。
一个父亲该去给自己的女儿善后了。